“粮不缺，缺的是谁敢把粮送进城。”
大柱看着院里堆放的粮袋，没有马上许诺沈家能接多少，只问齐老六平日从哪些村子收谷，车最远要走到哪里。
“北边四个村都有人送谷来，我只管碾，不包送，过去是车马铺来装，进城后先卸进公仓。”
“你若改成送到望江楼，装车和封袋由谁做，途中淋雨又该算谁的？”
“装车由我做，封签也能盖，车板若漏雨，赶车人得赔，粮袋自己破了，我认。”
齐老六回答得利落，可说到第一批数量时，他只肯交六袋成粮，不愿把院里的货全押出去。
“六袋便六袋，先让望江楼验过再谈后面，谁也不能拿缺粮逼你把家底搬空。”
贺东家让采买依照粮色分成两档，熬粥的粟米和做饭的白米分别写价，碾坊负责再筛一遍。
大柱将沈家车脚写成单独一页，说明只负责从碾坊拉到南门，入城后由酒楼采买接车，再送往酒楼后仓。
“南门若因粮本身退货，回程脚钱归齐家，若因沈家的车文书不齐，往返脚钱由沈家承担。”
齐老六拿着车契看了几遍，仍没急着按印。
“曹德昌若让公仓不收我的谷，我还能卖给附近村户，可他若让车马铺都不接我家的货，这六袋米卖完，往后的生意便难做了。”
“沈家不能替你保住别人的车马铺，只能保证按下的这一趟照契走，你若担不起后面的风险，现在不签也成。”
大柱将契纸留在木案上，转身帮贺东家封好验粮样袋，没有拿望江楼缺粮的事再催。
齐老六看着他们收拾样粮，最后叫来儿子，让他把车板需要垫的草席和油布也添进契里。
“第一回只送六袋，我儿子跟车，南门若有人改价，我当场把粮拉回来，不求你们替我争。”
“该交的市税提前备好，坊正验粮时你守着木斗，行会若问价，由你和望江楼自己答。”
契纸写定后，贺东家当场付了定钱，又请齐家儿子带一袋样粮先回酒楼，让灶房试蒸。
返城路上，采买把酒楼所需的面粉和豆油也报了出来，粟米能暂时补上，油却只够灶房再用几回。
“东街油坊也跟着行会停供？”
“他们没有入粮行，可油坊租的是行会西仓，黄豆和芝麻都从那边卸，梁管事早上去过一回，他们便把咱家的订单退了。”
贺东家听完没有骂油坊，只让采买拿出旧供货契，看对方是否收过定钱。
“这批油的定钱没收，他们每旬结一次货款，想停便停，旧契也没有保供日子。”
“那便换一家能自己存豆和压油的作坊，先别找租行会仓位的。”
大柱想起回县途中经过的榆树沟，路边有家小油坊常将豆饼卖给养牛户，门前还停着两辆自家的骡车。
“林大舅认得那边的路，明早回县时绕过去问一回，若人家只有油没有进城文书，先带样油到县市补票。”
“明早来不及，望江楼晚市用油最多，现有的油省着用，也撑不到后日收灶。”
贺东家让采买先去两家没有退出订单的熟铺问货，哪怕只能凑几坛，也要先保住晚市。
三人回到望江楼时，灶房已经用齐家样粮蒸出两锅饭，高厨子将粟米饭分别盛进碗里，让大柱尝过谷壳较多的那锅。
“筛过以后仍会留几粒，熬粥不碍事，若端给吃席的客人，得让灶下再挑一遍。”
“多一道挑粮要添人手，工钱也得算进收粮价，不能只让碾坊降钱。”
贺东家应下这项安排，又让账房把齐家的粮价与行会旧价放在一起核算，算出的总数只高出少许。
“行会送的是齐色粮，省了灶房挑拣，可他们一停便全停，齐家粮多花些工夫，至少契在咱们自己手里。”
晚市开灶前，两家熟铺各送来一小坛豆油，掌柜都说只能帮这一次，若被行会知道，后面的米粮便拿不到。
大柱没有劝他们长期供货，只让酒楼照市价结清，也不把两家的名字写到沈家带回去的纸上。
“明日沈家车到北郊装粮，再回县里接酱菜，若还要绕榆树沟，三处装货容易误了南门查验。”
“粮车由齐家儿子跟着，可以先入城，沈家的酱菜车照旧走，榆树沟的油另雇一辆，不必把所有货挤在一起。”
贺东家说完，便从柜中取出雇车银交给采买，让他连夜去县城寻林青松。
大柱将银袋推回一半，只留下沈家代为寻车所需的定钱。
“车若由望江楼全雇，油坊见酒楼急用，容易把长期车脚也算进油价，先问油价和出货数，再谈送法。”
次日天未亮，林青松便带着榆树沟油坊的回信赶到望江楼，信纸上写着能交四坛豆油，却不愿负责进府城。
“油坊东家听说望江楼被停供，怕自家往后买不到黄豆，只肯在坊门口-交货，钱也要当场结清。”
“他肯卖已经够了，沈家雇车去接，望江楼直接付油钱，县市票和油坊封签都得齐。”
林青松把车夫姓名写进车契，说明对方常替油坊送豆饼，熟悉装坛，可从未独自进过府城南门。
“让他带旧日送货票，沈家再派一人同去，城门只查货和文书，不该因车夫生疏退车。”
大柱原想亲自去接油，贺东家却拦下他，让他留在酒楼盯齐家粮车的第一回查验。
“你要替沈家守酱菜，也要看粮车能不能进门，油车有你舅舅跟着，别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
午后，齐家的六袋粮顺利装上车，坊正开袋查了两袋，按契记下谷壳比例，随后让望江楼采买缴税接货。
行会伙计站在货棚外问了几回粮价，齐家儿子只把自己那份卖契递给坊正，不许旁人抄走。
“粮已经进门，油若也能照这个法子走，望江楼便能撑过停供。”
贺东家的话才落下，林青松雇去接油的伙计从北门方向跑进酒楼，鞋面沾满泥水，手里却没有油坊的封签。
“车夫到了榆树沟又退了定钱，说往后还要在府城拉活，不敢替咱们送，四坛油仍在坊里。”
大柱把齐家粮票交给采买，伸手取过桌上的空车契。
“换车还来得及，林大舅人在哪里？”
“他守着油坛没回来，让我先带句话，油坊只等到今夜关门，过了今夜便卖给别家。”
后厨那边已经开始添晚市的灯，灶上最后一坛油也开了封，贺东家看着油面落到坛腹，亲自盖好木塞。
“油车今夜若不到，明日晚市就得停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