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东家说了，沈家若肯把府城的货都交给他，明日米盐照旧进门。”
大柱没有伸手接契，只让来人把末尾那页摊在桌上，指着经销价问道：“鲜菜按县市牌价再减两成，酱菜卖出去以后才结银，若三十日卖不完，钱氏还能原样退货，这也叫保供？”
来人将纸页推近，手指点了点粮油折价一栏：“钱氏铺子遍布府城，货到了东家手里，自然卖得快，你们只管做货，省去车脚和找客的工夫，少两成也不吃亏。”
巧娘把盐袋的封口重新系紧，开口便问：“若钱氏收走二十坛，只摆十坛出去，余下十坛压到坏了，算谁的？”
“沈家的东西若真有名声，怎么会卖不掉？”
“卖不掉便全退，卖坏了还要沈家赔钱，这张纸写得明明白白，你不必拿好听话遮着。”
来人的手还按在契纸上，念念已经从盐袋旁挪过来，她抱着小木碗，歪头盯住纸页最下面的小字。
“娘，他说给盐，可纸上没有写给多少呀，给咱家一小勺，也算给啦？”
钱家来人朝她看了一眼，随口应道：“小娃娃懂什么，保供自然照沈家所需来。”
二柱把契纸转到自己面前，顺着念念指出的地方念道：“粮油盐料由钱氏视市货调配，经销期间优先供应，数量与交付日期另议，这里没有照沈家所需几个字。”
大柱接过话：“价钱锁死三个月，供多少却要另议，钱氏只需说库中缺盐，沈家还是拿不到货，可府城的货已经不能卖给别人。”
来人抽回契纸，脸上的耐性少了：“做买卖总得有个信字，钱东家这么大的商号，还能缺你们几袋盐？”
沈大山从门边取下作坊商籍，放到经销契旁边：“沈家与盐铺做现银买卖，凭的是这张商籍，钱东家没有盐票，许不了官盐。”
“钱氏可以替你们向盐铺保结。”
“今日那家盐铺已经承认，原契保结人是陈掌柜，钱氏从未按过印。”
来人抬手理了理袖口，转向大柱说道：“你们在县里买到几袋盐便觉得事情过去了，府城的粮仓和车马铺却都听行会的话，沈家的车每天能跑几趟？”
“能跑几趟便接几趟货，接不下的订单不签，已经签下的照契交。”
“钱东家肯收你们所有货，你反倒往外推，等三家酒楼都停了单，你再想把货送进钱氏铺子，经销价可不会还是今日这个数。”
“那便不送。”
大柱把经销契合好，连同来人的名帖一并推回去：“烦请带一句话，沈家可以和钱氏一单一单做买卖，货价与交期写清再谈，独供府城这件事不谈。”
来人没有拿契，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张货单：“钱东家知道你们会怕，所以让了半步，明日先收十坛酱菜，现付二两定钱，余款卖完再结。”
巧娘扫过货单上的收货处，问道：“送到哪里？”
“府城公仓。”
“公仓如今不许沈家的车接活，货送进去以后由谁验收，谁在收货单上按印？”
“梁管事自然会安排。”
大柱将货单也放了回去：“收货人没有名姓，验货日子空着，余款何时结也没写，这十坛不交。”
“二两银就在车上，你连现银也不要？”
“二两只能买下两坛，买不了十坛，更买不了沈家往后所有府城生意。”
院里正在领盐的女工都没有插话，吴桂香却将已经解开的盐袋重新系住，等着巧娘发话。
来人扫过作坊里的木架，目光落在成排的酱坛上：“今日不卖，明日这些东西也得留在杏花村，钱东家肯给路，你们别把路堵死。”
念念低头扒着碗沿，奶声问道：“路是官府修的，钱伯伯也能搬走吗？”
二柱把她的小木碗扶正，没有让里面的萝卜汁洒出来：“官道搬不走，能被拦住的是借来的车与赊来的货，咱家不用便是。”
巧娘随即叫来吴桂香：“已经有订单的坛子单放一边，未定货的萝卜先不切，今日买回来的盐只领够这一批，谁也不许因为有人催货便多开一缸。”
“望江楼四坛，临河馆一筐鲜菜，县城铺面三坛，数目我都记下了，多出来的盐仍封回袋里。”
钱家来人听完，终于将两张纸收进袖中：“你们缩着做货，女工工钱和车脚照付，我倒要看看能撑多久。”
沈大山把院门让开：“沈家撑多久，由沈家自己算，你的车可以走了。”
车轮碾过院外泥地，巧娘等动静远了，才把大柱带回的现银分成三个钱袋。
“这一袋留工钱，这一袋买下回盐，余下的给府城车脚，望江楼欠款未结清以前，家里不拿银子添新坛。”
大柱把钱家的经销契条款凭记忆复述一遍，让二柱另抄下来：“他今日敢把退货和独供写在同一张纸上，便是料定咱们怕断盐，往后再有人送契，先看结款与退货。”
沈大山问道：“县里两家盐铺都改成现银，下一批还够不够？”
“按现有订单够用，若府城再添一家，须等望江楼把旧款结清，或者新客先付足定钱。”
念念掰着手指算了算，把一块萝卜塞进嘴里：“先收到钱钱，再给菜菜，咱们不要欠好多。”
巧娘拿帕子擦去她下巴上的汁水：“你倒会挑容易的说，可人家若要先验货，总不能连样品也不给。”
“样品给一点，坛坛不给。”
大柱听明白了：“新客只送试货，不因一张大单提前压料，钱氏想拿假订单耗光现银，也没有空子可钻。”
话刚落下，院外又有人敲门，这回来的是个陌生采买，手里拿着府城兴顺货栈的订货帖，张口便要二十坛酱菜。
“我家掌柜听说沈氏酱菜卖得好，愿按望江楼的价收，先付三成定钱，五日后送到南市货棚。”
大柱看完帖子，没有急着应下：“兴顺货栈卖什么货，铺面开在府城哪条街，验货人姓什么？”
采买把定钱袋往桌上一放：“货栈做南北杂货，掌柜常在外头跑，铺面还没定下来，先借公仓验收。”
“没有铺面，也没有掌柜印，二十坛货交给谁？”
“帖子盖了兴顺的印，你还怕收不到钱？”
二柱取过订货帖，对着日光看了纸背：“这枚印只刻商号名，没有东家名讳，也没有府城坊署登记号，谁拿一块木头都能刻。”
采买伸手去夺，二柱已经将帖子放回桌面：“你可以带走，沈家不扣你的东西，这单也不接。”
“我带着定钱登门，你们还要怎样？”
大柱将钱袋原样递回：“等兴顺货栈有了登记铺面，再带商籍抄件来谈，借公仓收货的单子，沈家不做。”
采买抓起钱袋出了院门，走到钱家车辙留下的岔路口，连头也没回便拐了过去。
巧娘站在门内看见这一幕，抬手把院门关严：“前脚来收全部货，后脚便来一张二十坛的大单，他们怕咱们不肯多做，特意拿定钱引咱们买盐开坛。”
“货送进公仓以后，兴顺的人不露面，二十坛便压在梁管事手里，沈家既拿不到余款，也不能将货卖给别人。”
大柱把明日进府城的货单重新写了一份，只留下已有收货契的数量：“我亲自送这一趟，先去望江楼收欠款，再把钱氏独供的条件告诉临河馆，愿意现结便继续做，不愿意便停。”
二柱替他封好三份告知帖：“每家各收各的货，别让钱氏说沈家逼酒楼抱团，行会若发了新文书，你先看有没有坊署印。”
院外再度传来马蹄声，方才的钱家来人隔着门板丢下一句话，连车都没有停。
“过了明日辰时，府城三家酒楼都不会再收沈家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