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明日辰时，府城三家酒楼都不会再收沈家的货。”
大柱听着车声远去，将告知帖塞进防雨的油布袋：“他说三家，说明钱万丰已经找过望江楼和临河馆，第三家还没同咱们签长契，多半也被他算进去了。”
巧娘检查过四坛酱菜的封口，叮嘱道：“不管他们怎么说，你只按原契送货，若酒楼拒收，须让对方在退货单上写明缘由，不能把坛子扔下便走。”
“鲜菜也照临河馆昨日写的数送，不因这句话少一斤，钱氏若真能让三家同时退货，咱们也得亲眼看见。”
沈大山把车辕和缰绳查了一遍，又添上一捆盖货的草帘：“林大舅同你去，货退回来便原车带走，别为了争一口气，把酱坛留在南门外晒坏。”
念念抱着小木碗跟到车边，伸手摸了摸挂在车板内侧的沈家木牌：“大哥收钱钱，收不到就把坛坛带回来，念念还能吃。”
大柱把她沾着萝卜味的小手放回碗边：“二十坛你吃到明年也吃不完，家里只做了有主的货，不会剩给你。”
进府城时，南门货棚已经排了几辆车，沈家车上的封签与盐票齐全，坊正照旧开坛验货，没有理会梁管事递来的一张行会告示。
梁管事把告示挂到木案旁：“行会提醒城中商户，沈家货源不稳，原料来路也不稳，若因断供误了生意，行会不负责调货。”
大柱看过上面的印，只问坊正：“这是行会给自家商户的告示，还是坊署不许沈家入城？”
坊正核完第四坛封签，在入城票上落了字：“货税已交，酱菜没有坏，收不收由酒楼自己定，坊署没有禁运文书。”
梁管事挡在车前：“望江楼今日未必有银结货，你费力送进去，最后还得拉出来。”
“收货契未撤，望江楼便该验货，结银若逾期，我再照凭据停下一批。”
林青松牵着骡子绕过货棚，车轮没有碰梁管事放在一旁的木凳，顺利进了南门。
望江楼后门已经腾出卸货地方，贺东家亲自验过四坛封口，又让账房把前一批余款和今日货款一并拿来。
“昨日那几桌席面结了银，我先把沈家的账清掉，免得你娘拿着欠款凭据睡不踏实。”
大柱逐枚点过铜钱，给了两张分开的收据：“旧款是一张，今日四坛是一张，往后望江楼仍按批结，不能再把前后货款混在一起。”
“钱万丰昨夜也来过，要我把你们的长契退了，粮油便按从前的价供，他还肯退回三十两借款的利钱。”
“你答应了吗？”
贺东家把钱氏送来的新供粮契取出来，独供一栏已经被墨笔划掉，旁边多了一行不得收沈氏货品。
“我没按印，钱万丰拿走了望江楼两家常用粮铺的保结，今日买米得多付现钱，我只能暂时少接宴席。”
“酒楼若因现银不足需要减酱菜，提前一批告诉沈家即可，已经收下的货照价结，沈家不逼你保原数。”
贺东家让账房把新一批订单减为三坛：“我留三坛，等粮路稳了再加，省下的一坛你拿去问春和馆，他们昨日来打听过。”
大柱没有立刻接话：“春和馆同望江楼做一样的席面，你把沈家的货引过去，不怕他抢客？”
“府城酒楼多得很，一坛酱菜抢不走我的招牌，他若肯现银收货，你也少受行会拿捏。”
车到临河馆时，蒋掌柜已经等在后门，鲜菜验完便当场付清货款，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添下一批订单。
“钱氏愿把菜价降一成，只要临河馆不再收你家的菜，我没答应，可下月的货先不加了。”
“原定的一筐还要不要？”
“要，现货现结，若哪日不要，我提前写退契，不让你把菜拉到门口再带走。”
大柱将告知帖交给他：“沈家原料没有断，作坊只按订单做货，行会告示若让蒋掌柜不放心，可以每批开坛验，验后再结银。”
蒋掌柜接过帖子，转身叫采买送来下一批定钱：“一筐菜值不了多少，我犯不着让钱万丰替我挑，可你若迟一日，临河馆照契扣钱。”
“该扣便扣，沈家不拿行会拦车当借口。”
两家货交完，车上还剩贺东家让出的一坛酱菜，大柱没有直接送去春和馆，只带着样碟从正门进去。
春和馆的段掌柜尝过两口，先问价，再问沈家能不能保证每旬都有货。
“一坛试卖可以现结，长契我却要钱氏保供，不然你们今日有盐，明日没盐，我的菜单已经写出去，客人来了吃什么？”
“沈家不请钱氏保供，段掌柜若只肯在这个条件下收货，这一坛也不必留下。”
“你跑来问生意，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软话不能腌菜，沈家能写进契里的只有交货日子与赔付，真迟了货，按价赔，原料从哪家铺子买，不交给客人决定。”
段掌柜夹起第三块酱萝卜，叫伙计拿了空碟出去：“钱万丰说你们撑不过半月，我若收货，行会以后不会替春和馆调粮。”
“那您先算粮路，再决定要不要这一坛，沈家不催。”
大柱端起样碟准备离开，段掌柜却让账房取了货钱：“一坛我收，卖完再说，今日不签长契，也不挂沈氏招牌。”
“可以，收货单写清一坛现结，下一回另谈。”
段掌柜按印后，又补了一句：“货从后门进，别让梁管事看见。”
大柱收回契纸：“货税与入城票都齐，春和馆若怕行会知道，这一坛我仍旧带走，沈家不做藏着掖着的生意。”
账房捧着印盒没敢放下，段掌柜盯了他一会儿，最后将后门二字划去：“从南门进，送到春和馆货棚验收，你倒比卖粮的还难说话。”
“今日藏一次，明日行会便能说沈家货物没有过验，段掌柜也说不清这坛东西从哪里来。”
最后一坛卸进春和馆时，梁管事正带人从街口过来，见段家伙计拿着沈家的收货单，便停在了车旁。
“段掌柜昨夜才答应考虑钱氏的供粮价，今日便收沈家的货，他是打算以后自己去乡下背米吗？”
段掌柜从门内走出来，把验过的酱菜封签丢给伙计：“我只买一坛试菜，没有签沈家的独供契，行会连我灶上摆哪只碟子也管？”
“行会不管一只碟子，可公仓的粮先给守规矩的人，春和馆下旬的白面还没入库，段掌柜想清楚。”
“白面我照契付过定钱，若行会无故不交，便退我双倍。”
梁管事没有同他争，只转向大柱：“三家酒楼，你保住了三张小单，可货车在府城总得卸货歇脚，钱氏已经同客栈和货栈打过招呼。”
林青松握着车辕问道：“沈家的车今日已经卸空，还要在哪里落脚？”
“今日能进门，明日你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