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酒楼的退契都送到了，明日以后，他们不再收沈家的货。”
大柱先翻到三份退契的违约条款，望江楼写明照契赔银，另外两家只盖了退货印，没有提已经备好的下一批酱菜。
“是谁让你送来的，三家东家是否都在场？”
“望江楼是贺东家亲手写的，春和馆只让管事盖印，临河馆的东家不肯见我，说赔银去找行会。”
林青松已经把骡车套好，听见临河馆不肯赔，当即把退契拿过去。
“货是照他们的单封坛，明日便该进府城，他们一句不要，咱们还得把坛子拉回去？”
“先把货留在作坊，不急着装车，我今日进府城，当面问清三家退货的缘由和赔法。”
巧娘将三份订单取来，与退契分别夹好，又把已经封坛的数量写在背面。
“春和馆和临河馆订的是各自口味，退回来以后未必能卖给别人，别只拿一笔车脚便算了。”
“按契该赔多少便要多少，超过契上的损失也不能乱报，钱氏正在等沈家闹事，不能把理送到他手上。”
念念抱着小木碗跟到院门口，抬头看着大柱说道：“大哥，他们不要菜菜，我们卖给别人呀。”
“会卖，可要先弄明白他们为何一同退，若三家都不能收，府城别的酒楼也未必敢接。”
大柱到望江楼时，正门仍挂着沈氏鲜蔬供货木牌，伙计却已经踩着梯子准备摘下。
贺东家把人叫进后堂，将行会送来的两张选供帖摆到桌上。
“行会昨日传话，继续收沈家的货，米面，油盐和炭便由各家自行去外府采买，公仓也不再替酒楼留位。”
“望江楼自己采买这些东西，成本要涨多少？”
“涨价还能算，断供便算不了，秋宴已经收了客人的定钱，我不能拿整间酒楼陪你耗。”
大柱看完选供帖，没有求他留下订单，只指着退契中的赔付数说道：“望江楼按契赔银，已经封坛的货归沈家处置，日后重新合作再写新契，旧价不顺延。”
贺东家原本准备了一番解释，听他没有纠缠，便把赔银推了过去。
“你若骂我见利忘义，我也认，可望江楼几十号人等着开灶，我得先保住酒楼。”
“您赔了契上的银，便是按规矩退货，沈家受损却不能全怪到望江楼头上，只是这块供货木牌今日得摘。”
伙计扶着梯子问道：“牌子摘下来放哪里，烧了还是退回沈家？”
“擦净以后退回，木牌归沈家，往后若再挂，也得等新契盖印。”
贺东家让账房另取一份行会商户名单，圈出几家尚未在选供帖上按印的小食铺。
“这些铺子用货少，公仓不会专门管，可你别拿我的名字逼他们收，愿不愿意得自己谈。”
大柱收下名单，又将秋梨糕片的秋宴试货帖抽出来。
“酒楼退的是鲜菜和酱菜长约，已经验过的秋梨糕片还要不要？”
高厨子从后厨出来，接过帖子说道：“秋宴菜单已经定了，这两斤照收，后面的不续，行会连蜜饯也想捏在手里。”
“那便按单交完，不多送一包，沈家不会拿秋宴缺货逼您留下长约。”
春和馆比望江楼推得更干净，管事一口咬定酒楼没有银钱，只肯退还尚未使用的沈家木牌。
大柱将盖着酒楼印的旧契摊在柜台上：“无银赔付可以去坊署登记欠契，春和馆何时有进账，便按顺序偿还，不能盖个退货印便算完。”
管事拍着柜台说道：“你去告便告，府城欠货款的酒楼多了，坊署还能替你一家一家讨？”
“坊署不替沈家讨钱，却能登记春和馆违约，往后您再向商户赊货，人家会先查这份记录。”
“行会会替我们保结，用不着你一个乡下商户教我做生意。”
“那便请行会把保结写在退契后面，春和馆不赔，由保结商户赔，谁肯盖印，我便不去坊署。”
管事翻了几遍旧契，最终叫账房取出赔银，数目却少了已经封坛的定制损耗。
大柱没有收那袋银，让陈旺请来南市坊役，当着双方的面重新验过订单。
坊役指出定制口味无法按普通货价折卖，春和馆若不收货，须按契补足差价。
围在柜台旁的客人越来越多，管事担心退契的事传进订宴客人耳里，只得让账房添足银钱。
“钱给你了，以后别再来春和馆门前摆沈家的车，行会说了，谁收你们的货，谁便自己担后果。”
“货车只进有契的院子，没有新契，自然不会堵春和馆的门。”
临河馆仍不肯赔付，东家躲在楼上不见，大柱便照旧契走了坊署登记，没有让林青松带人守门吵闹。
办完三家退契，天色已经偏晚，陶家后院却停着一辆从杏花村赶来的货车。
林青松掀开车上的油布，露出原定送给三家酒楼的酱坛。
“作坊收到的回帖晚了一步，这批货已经装车，若再拉回县里，来回车脚又要添一笔。”
陶娘子从后门出来，看清车上数量便拦住院门。
“短租契只许半日分货，不许在我院中过夜，三家酒楼不要，你们也不能把坛子全堆给我。”
“今日仍按契付院钱，日落前能送走多少便送多少，余下的原车拉出城，不占陶家的棚。”
“送给谁，行会的选供帖已经传到南市，小铺子见到沈家的坛子都在躲。”
大柱拿出贺东家圈过的名单，没有立刻登门，只先让陈旺逐家询问，愿意见货再送样坛，不愿见便不抬货进门。
六家小食铺里，两家当场拒绝，一家只肯收半坛试用，另外三家听见行会断供，连回帖都没有给。
林青松看着仍旧满当的车板说道：“半坛货连今日的院钱都抵不上，拉回去还能放，至少不会白送人。”
“拉回去只能等县城慢慢卖，三家定制口味各不相同，堆久了还要占作坊的坛和地方。”
陶娘子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你若想在我铺里卖酱菜，先把这念头收回去，我卖蜜饯，不替你改成酱料铺。”
“陶家只借院子，沈家不在这里开坛零卖，南市有临时食摊位，可以带封好的小坛进去卖。”
“临时摊位要有府城商户验货保结，我不会替你保酱菜，你家的梨糕出了潮，我已经担过一回客人的骂。”
“您不用保结，望江楼用过沈家的货，可以出具旧货验单，保的只是这批货曾经合格，不保沈家欠银和卖价。”
贺东家看过请求后，愿意写过往验货证明，却在末尾注明望江楼已经解除长约，不承担沈家摊位损失。
南市坊役核验作坊印和封坛日期，准许沈家次日租用一处临时摊位，只能出售原封小坛，不得现场分装。
大柱交完摊钱，现银袋里只剩三家赔付的一部分，车上却还有大半货没有去处。
梁管事得知沈家申请临时摊位，专门赶到陶家院外，指着那车酱坛说道：“酒楼都不要的货，你还敢拿去卖给百姓，出了事谁负责？”
“每坛有作坊印和制作日，坊署已经验过，客人买前也能查看，货有问题由沈家负责。”
“明日南市不会有人给你留位置，行会商户的车天不亮便会进场，你那张临时摊帖未必挤得进去。”
坊役将盖印的摊帖递还给大柱：“南市按帖划位，谁先占了沈家的位置，便清谁的车，梁管事若不信，明早可以亲自来看。”
梁管事甩袖离开，陶娘子也关上后棚，只留下契上约定的半边地方供沈家重新捆牢坛子。
林青松把最后一根草绳系紧，仍不赞成拿整车货去赌散客。
“酒楼一顿能用几坛，寻常人家买一小坛便够吃许久，明日就算有人买，也消不掉这些货。”
大柱将春和馆赔来的银分出一部分，让陈旺去买小坛和封纸，当夜便借望江楼闲着的后厨分装已经获准改装的两坛试货。
“整坛不拆，其余原车带回，只拿小坛探路，若散客不买，沈家便换别的办法，不能一次把本钱都压上去。”
陈旺问道：“明日若行会的人守在摊前，把每个来问价的客人都吓走呢？”
大柱把南市临时摊帖收进怀里，又将第一只封好的小坛摆上车头。
“酒楼不要这车货，沈家今日就在南市一坛一坛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