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不要这车货，沈家今日就在南市一坛一坛卖。”
大柱把封好的小坛摆上摊板，又将坊署验过的货帖挂在木架上，摊位左右却停满了粮行的板车，只留下一条勉强过人的窄道。
坊役拿着划位册赶来，抬手敲了敲占位的车辕说道：“沈家的摊帖在先，谁家的车压过界，立刻往后挪。”
梁管事站在粮车旁，捻着袖口说道：“南市地方紧，车轮偏出半尺也值得赶人，坊署如今倒肯替乡下商户操心。”
“划位收了摊钱，便得给人地方，你若觉得不公，拿行会的摊帖过来核验，别拿嘴皮子改界线。”
两辆粮车被赶开以后，沈家摊前总算能站人，可附近卖油盐的商户纷纷把货架转向另一边，连吆喝声都避开了这处。
陈旺将试吃用的小碟取出来，大柱却把碟子按回箱中，重新检查封纸说道：“坊署只准卖原封小坛，今日不能开坛分食，谁问味道，照实说清。”
“不能尝，酒楼又全退了，客人凭什么花钱买，梁管事就等着咱们一坛卖不动。”
“卖不动便带回去，若为了招人先坏规矩，行会不用再费别的工夫，坊署便能收走摊帖。”
早市已经进了人，经过沈家摊前的客人多半只看货帖，听见三家酒楼同时退契，脚下便往旁边挪开。
一名提着菜篮的妇人翻过坛底，看见春和馆的定制印，立刻放了回去说道：“酒楼都不敢吃，你们倒拿来卖给百姓，真会挑软的欺负。”
大柱将退契和验货单并排摆开说道：“酒楼退货是行会断了他们的米面油盐，坊署验过这批货，若您仍不放心便别买，沈家不拦。”
妇人没有再骂，却也没有掏钱，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货帖一眼。
梁管事朝身边伙计使了个颜色，那伙计当即扯开嗓门说道：“买了沈家的东西，往后若想在行会铺子赊粮，可得先问清东家认不认这份人情。”
摊前本就不多的客人散得更快，陈旺把货箱往里面推了推，开口说道：“他这话没有写在行会帖上，咱们能不能叫坊役管？”
“他只说让客人问，没有当场拒卖，坊役管不了人的嘴，咱们同他吵起来，今日便只剩这场热闹。”
卖汤饼的邱嫂挑着空桶经过，站在摊前看了许久，拿起一只系黄麻绳的小坛问道：“这一坛是望江楼要的口味，还是春和馆要的？”
“黄绳是望江楼的，味道偏酸，拌菜可以，煮汤得少放，红绳偏咸，原先是给春和馆下饭用的。”
“你连散客怎么吃都没写，坛口只贴个酒楼印，寻常人买回去还得猜？”
大柱取下坛子背面的货签，发现上面只有制作日和作坊印，便把坛子放回原处说道：“这处漏了，您说得对。”
梁管事听见这句便笑道：“沈少东家连自家的货怎么吃都没想明白，还敢租南市摊位，乡下菜卖得再好，也变不成府城生意。”
邱嫂转头啐了一句说道：“我问货，你插什么嘴，你家粮铺卖米时还教人煮几瓢水不成？”
周围有人笑出声，梁管事收起脸色，带着伙计退回粮车旁，却仍守着摊前没有离开。
邱嫂从钱袋里摸出铜板说道：“黄绳给我一坛，午间我拿它拌萝卜，若客人肯吃，明日再来问。”
“您先别付全数，这坛原是酒楼定制，散客吃法尚未试过，今日算试货价，回头觉得太酸，可以拿剩货来退。”
“我做了十几年汤饼，酸咸还分得清，你少拿退货哄我，货不好，我会站在摊前骂。”
第一坛卖出去以后，仍没有人立刻跟买，可几名原先避开的客人停在邱嫂摊边，看着她当场拆封验货。
坊役核对过坛印，准她把自买的酱菜用于自家汤饼摊，却提醒不得替沈家分装售卖。
邱嫂夹了一小筷酱菜拌进萝卜丝，尝过以后添了少许热水，随即把拌菜扣在汤饼碗上说道：“酸味够，盐少了点，配清汤倒合适。”
第一个买汤饼的脚夫吃到碗底，又让她加了一筷萝卜，转身来到沈家摊前问道：“我家没有酒楼的灶，这坛拿回去只能拌萝卜？”
“可以拌白菜和豆腐，炒肉也能用，只是这批分三种口味，您先说家里平日吃得咸不咸。”
脚夫挑了黄绳小坛，又指着货帖问道：“酒楼退了多少，你们打算全塞给散客？”
“今日只带两坛改装试货，其余大坛原样拉回县里，散客吃不惯，沈家便停，不会把整车货拆小了硬卖。”
这话传到后面，原本担心沈家急着清货的人反倒围近几步，问价的声音也渐渐多了起来。
大柱没有趁机抬价，每人最多只卖两坛，还把不同绳色对应的口味写在纸上，让陈旺逐句念给不识字的客人听。
午前卖出十七坛小货，另有两家食摊各订了一坛试用，数目远远抵不上三家酒楼的长约，却足够把摊钱和分装工钱收回来。
梁管事守到此时，终于走到摊板前说道：“靠几个汤饼摊便想撑起沈家的作坊，你们今日卖得越勤，往后压在手里的大坛越多。”
大柱收好铜钱说道：“今日卖小坛，是想知道百姓肯不肯买，沈家没有说一日便能补上三家酒楼的缺口。”
“行会的货路不只在酒楼，你下一回想买油盐和坛纸，也得看看谁肯供你。”
“供货有契便按契走，没有契便另找商户，梁管事若能替所有人做主，可以把行会盖印的禁售帖送来。”
梁管事没有接这句话，只让伙计买走一坛红绳酱菜，开价时却要把摊上剩余的全部包圆。
大柱把那坛货收回来说道：“每人最多两坛，行会伙计也照这个规矩，想全买走，明日先下订单。”
“有人肯替你清货，你倒不卖，分明是故意装出货紧的样子骗散客。”
“这一批要试谁会回头，若全卖给同一人，沈家便看不出散客认不认，今日少赚这笔银，我认。”
梁管事丢下铜钱离开，附近几名犹豫的客人却各买了一坛，收摊时只剩两坛没有卖出。
陈旺刚把货帖卷起，早晨买了红绳酱菜的妇人便挤进人群，将开过封的小坛放到摊板上。
坛中只少了一筷，妇人的脸已经涨红，手掌拍得木板直响。
“这坛酱菜我不要，你得给我退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