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坛酱菜我不要，你得给我退钱。”
大柱没有先问她为何吃不惯，只把售货木牌重新立起来，当着尚未散去的客人查看坛印，确认正是上午卖出的红绳小坛。
“银钱先退给您，坛子也由沈家收回，您吃过以后可有肚子不舒坦，家里还有谁动过这坛？”
“没人闹肚子，是咸得没法入口，我家小儿只舔了一点便吐了水，你方才还说散客可以买。”
大柱把原数铜钱放进她掌心，又补问道：“您是直接夹着吃，还是拿去配饭炒菜？”
“酱菜不夹着吃，难道还要供起来，我买一小坛回家，总不能再请个酒楼厨子教我动筷。”
围观的人跟着议论起来，早晨买了同色坛子的客人立刻翻看自己手里的货，几个人已经准备排队退钱。
陈旺取来干净竹筷，大柱却没有尝那坛退货，只把封纸和春和馆的旧订单放在一起核对。
“红绳这一批是春和馆定的重口，酒楼原本拿来炒肉和配粥，直接吃确实太咸，上午只说了偏咸，没有把吃法讲明白，这坛该退。”
梁管事尚未走远，听见动静又折返回来，站在人群外说道：“卖货时说验过了，出事便推给酒楼口味，沈家这生意真够省心。”
“坊署验的是货有没有坏，客人退的是口味不合，沈家两件事都认，您若买了红绳坛，也可以拿来退。”
那几名买过红绳坛子的客人陆续上前，大柱没有要求开封与否，按售货记录退了钱，又让陈旺把剩余红绳坛全部撤下。
邱嫂从汤饼摊挤过来，拿筷子蘸过退货坛边残留的酱汁，咂了咂嘴说道：“直接吃咸，拿来烧豆腐正好，谁家会顿顿为了这坛东西买肉？”
先前退货的妇人仍不肯松口说道：“你会做吃食，我不会，沈家卖货时若写清只能炒菜，我根本不会买。”
“您说得对，散客买吃食图的是省事，若还得问过厨子才敢入口，这种坛子便不该摆在寻常人面前。”
大柱将黄绳和红绳分到两边，又把尚未带进南市的大坛订单取出来，逐份查看三家酒楼定下的咸酸差别。
春和馆要的货最咸，临河馆那批添了姜汁，望江楼的口味偏酸，三批货原先各有用处，退契以后却不能混在一处卖。
陈旺拿着毛笔问道：“咱们在货签上补炒菜和拌菜，能不能继续卖，刚买回去的人也能照着用。”
“不识字的人仍看不明白，况且炒菜要放多少，火候不同，写一句也管不了家家灶台。”
“那这批红绳货只能拉回去，县城铺里也不能卖，作坊装了这么多坛，难道全倒掉？”
邱嫂把退货坛拿过来闻了闻说道：“货没坏便别糟践，我今日买下这坛，拿回去烧豆腐，明日卖得出去，我再收几坛，价钱得按食摊用货谈。”
大柱没有立刻答应，只请坊役重新验过开封后的货，确认没有异味和污物，才把坛子按退货价卖给邱嫂。
“开封坛不能再算原封货，您拿回自家摊里用可以，沈家不许您转卖剩货，若豆腐卖不动，明日不能拿这只开口坛退。”
“这还用你教，我不会把吃过筷子的坛子摆给别人，只是你得告诉我，往锅里下多少才不咸。”
大柱转身看向那位退货妇人说道：“您方才夹了多少入口，可否说清，我让邱嫂少放些，也把这批货的咸度试出来。”
妇人见钱已经退到手，火气退去几分，伸出筷子比了个浅浅的尖说道：“只这么点，我儿子便受不住，你们往后别只顾酒楼的大锅。”
邱嫂把坛子抱回摊上，当场取来一锅清水豆腐，先添少量酱汁，煮开后让坊役和几名客人各用一只干净小碗尝味。
妇人也尝了一口，随后指着锅说道：“这样倒不咸，可我家不会为了用一坛酱菜，天天煮豆腐。”
“所以红绳货只卖给愿意拿来做菜的食摊，寻常客人一律换黄绳，货签上再画锅和筷子，画锅的不能直接吃。”
陈旺立即裁出两种方形纸签，一种画小锅，一种画竹筷，识字的再看旁边说明，不识字的也能先分清用途。
梁管事看见沈家摊前重新聚起人，扯着嘴角说道：“在坛子上画口锅便算新规矩，乡下商户最会给自己找台阶。”
邱嫂揭开豆腐锅盖，冲等着吃午食的客人说道：“谁嫌咸便别付钱，今日这锅卖完，我才知道沈家的红绳坛值不值。”
第一锅豆腐很快见底，几名脚夫又添了一碗汤饼，邱嫂当众数出三坛订钱，要沈家明日送到她家灶房。
旁边两家食摊见她真卖得动，各拿一坛回去试菜，却都只付试用价，没有答应长订。
大柱将订单写成两类，酒楼退下的重口货只供灶房试用，偏酸和淡口的小坛才留给散客，已经买错的客人当天均可换货。
先前退货的妇人拿着退款走出几步，又回到黄绳坛前说道：“我家老人爱吃酸萝卜，这一坛若能直接吃，我再买一回。”
“可以直接吃，您先买一坛，仍觉得不合口便带回来，今日换货不收第二遍摊钱。”
她最终带走黄绳小坛，周围观望的人也重新排到摊前，直到坊役催促收市，剩下的淡口货才全部售完。
回杏花村的路上，大柱把两种图签放在膝上，反复核对哪批货进食摊，哪批货进散客铺面，没有把今日多卖的铜钱算成赚头。
林青松赶着骡车问道：“三家酒楼一下退了长约，你靠散客和小摊补不上，可今日至少证明府城百姓肯买，下一步想怎么走？”
“先按用途重做货签，再让作坊单做散客吃的淡口小坛，酒楼退下来的货只消这一批，不能往后继续照旧方生产。”
“钱氏若再用低价货压你，散客未必一直认沈家。”
“那便让他们能退和能看懂，谁家的货省事又稳，客人吃过几回，自会挑。”
车刚进作坊院门，一名陶器铺伙计便追了过来，鞋底沾满窑场的黄泥，连车辕都没扶稳便把一张停供帖递给大柱。
“罗掌柜让我告诉你，明日起，沈家的坛子，他一只也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