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掌柜让我告诉你，明日起，沈家的坛子，他一只也送不出来。”
大柱接过停供帖，先看末尾的陶铺印，原定三日后交付的两车小坛已经做完，罗掌柜却只写了暂缓运送，没有解除供货契。
“坛子在窑场，还是已经拉进府城陶铺？”
“都在窑场装车了，行会今日通知几家炭商，谁替沈家供陶器，入冬的窑炭便减掉一半，掌柜不敢开这趟车。”
林青松把骡车掉过头说道：“咱们现在去窑场，坛子既然烧好了，沈家自己拉回来，不占他的人和车。”
伙计拦在车前，急忙摆手说道：“不成，窑场的出货路也归陶行管，罗掌柜若把坛子交给你们，明日连别家的货也运不出去。”
巧娘看过停供帖，转身打开存放空坛的棚子，里面除了酒楼退回的大坛，只剩准备装下批果酱和酱菜的小坛。
“现有空坛只够作坊用几日，三坊同时开工，先停哪一处都会压住已经收来的果蔬。”
吴桂香跟进棚里查看，拿起一只旧坛说道：“县城铺每日会收回空坛，洗净以后再装，能不能先顶一阵？”
“装过酱菜的坛会留味，果酱不能混用，坛口若磕过，封纸贴不牢，旧坛能收，却不能见一只便拿一只。”
念念蹲在门边摸着自家的坛印，忽然抱起空坛说道：“这是咱家的坛坛，吃完了，还给咱家呀。”
大柱接过空坛，查看坛底没有裂纹，随即转向巧娘说道：“以前客人吃完便把坛子留在家里，咱们按坛价收回，只收有沈家印的。”
“收回来还得刷洗和滚水烫过，再分果酱坛和酱菜坛，若坛里装过油或药，给多少钱也不能要。”
“县城铺和陶家先挂回收帖，客人带空坛来，可以拿铜钱，也可以抵下一坛货价，磕口和有异味的一律退回。”
林青松仍看着陶铺伙计问道：“罗掌柜到底想不想继续做这份买卖，若只叫人送来停供帖，沈家总不能日日等他松口。”
伙计抹掉额头的汗说道：“掌柜让我带一句，契没有撕，迟交多少日便按契赔多少，可他也不能为了两车坛子把整间陶铺填进去。”
“你回去告诉罗掌柜，沈家按契收迟交赔银，不会上门逼他偷运，若他找到不经陶行仓场的交货法子，再来谈新路。”
伙计走后，大柱把三坊管事叫到院中，当场清点各类空坛，不许任何一坊先把能用的坛子全搬走。
吴桂香提出先停果酱，巧娘却拿起刚到的秋梨采购帖说道：“梨已经熟了，停几日便烂在农户手里，酱菜也有收来的菜，谁都不能凭一句省坛便全停。”
“那便先做能进大缸存放的半成品，等小坛收回来再分装，可存放日子和开缸次数都得重验。”
大山从后院搬来几口洗净的大陶缸说道：“缸盖和封泥由我守着，谁取料谁登记，若存放后味道变了，整缸停用，不能为了省小坛坏货。”
当日下午，县城铺门前挂出空坛回收帖，起初来的多是孩子，怀里抱着积灰的沈家旧坛，想换几枚糖钱。
大柱逐只查看，装过灯油的坛子当场退回，坛口磕裂的只按废陶价收，几个孩子嫌钱少，围在柜前不肯走。
“坛子是从沈家买出去的，怎么带回来便不值原来的钱，你们分明想赖账。”
“买货时付的钱里有封坛和运送工钱，沈家如今只收能再用的空坛，裂了便装不了吃食，不能按好坛价给。”
一名妇人拿着四只干净果酱坛进门，每只都用清水刷过，还保留着原先的蓝绳，验过以后拿到了足额回收钱。
大柱把她的坛子摆到柜边说道：“能按好坛价收的是这种，里面没有异味，坛口不破，沈家印也看得清。”
后来的人看见样子，回家重新挑过，到了关铺前已经收回数十只，其中能进作坊复验的占了大半。
陶娘子那边也挂了回收牌，却把规矩写得更严，凡是在她铺里买出的梨糕小罐，必须洗净晾干才肯代收，湿着送来的连门都不进。
她把第一车回收坛交给大柱时说道：“我替你占地方和验坛，每只照样收工钱，别拿行会断供来跟我讲情分。”
“该收多少写进代收页，坏坛误收也记您的责任，沈家不能付了验货钱，回去再挑出半车油坛。”
“你倒会把话说在前头，我若收错一只赔你一只，客人拿来闹事，你自己应付。”
作坊另腾出一处洗坛棚，收回来的坛子先闻气味和验裂口，再用草木灰刷洗，滚水烫过以后倒扣晾干，最后按原先用途分架摆放。
念念想进去帮忙，被巧娘用围布拦在棚外说道：“这里地滑，碎陶片也多，你只管替娘看看蓝绳和红绳，脚不许跨进来。”
“念念会分，蓝蓝装甜甜，红红装菜菜，臭臭的不要。”
“这句倒比货签好记，往后果酱坛用蓝绳，酱菜坛用本色麻绳，回收时先按绳分，再开坛验。”
回收空坛只能解眼前的急，罗掌柜的两车新坛仍运不出来，大柱便让林青松去寻陶行之外的小窑，不许未验过的粗坛直接装货。
两处村窑愿意接单，却烧不出同样大小的坛口，封纸和木塞都得跟着改，第一批只能各送样坛，装清水放满数日再看渗漏。
入夜以后，大柱把回收数和作坊所需货量说给全家听，现有坛子能续上生产，却经不起府城突然加单。
大山把一只裂坛放到桌下说道：“行会先断酒楼，再拦陶坛，他们想让沈家自己失约，下一步还会找仓房和运货的麻烦。”
“府城那处仓房明明交了整月租，契书和钥匙都在我这里，他们若敢拦门，便去坊署验契。”
话音刚落，陈旺从府城赶来的车停在院外，他跳下车时手里仍攥着那串旧钥匙。
“府城仓房的钥匙还在我手里，门上的锁却让人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