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銹巢暗流
卡倫首府的晨霧里，終于不再混著甜膩的鐵銹味了。
距離奧瑞克鑄造世界的勝利已經過去十七個標準日。銹蝕議會十二牧首盡數授首，銹父瓦勒里烏斯的殘魂被聖火徹底淨化，散布在扇區各處的菌株失去能量源頭，大多自行失活。審判庭的清查隊沿著星區一路梳理，焚毀了數十處隱蔽據點，押送回上百名邪教徒，整座卡倫扇區都在從銹蝕的陰影里慢慢喘過氣來。
聖罰號停在軌道港進行大修，黑色聖堂的戰士們輪換著到地面休整。約拿則住進了審判庭尖塔的辦公室里，每天埋首在堆積如山的卷宗中——甄別余黨、復核感染星球的淨化進度、給邊境星球調配防疫藥劑，瑣碎的事務幾乎佔滿了所有時間。
左腕的銹紋已經淡成了淺青色，像一道天生的藤蔓紋路，安靜地趴在皮膚下，只有靠近高濃度銹蝕能量時才會微微發燙。奧古斯特審判長說這是聖力淨化後的印記，是帝皇賜下的勛章，可約拿總覺得不對勁。瓦勒里烏斯活了一萬年，布局橫跨大半個星區，不該這樣輕易就連根拔起。
“審判官，下巢法務部送來急報。”侍從萊恩敲開門，臉色凝重，“第三下巢區接連失蹤了十七個人，今早找到了三具尸體，死狀很奇怪。”
約拿放下筆，接過卷宗。照片上的尸體干縮成了一團，皮膚呈暗紅褐色，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血管里凝固著銹色的粉末。解剖報告顯示，死者全身血液都被異化成了銹蝕微粒，內髒早已酥化，卻找不到任何常規銹種感染的痕跡。
“和之前的菌株都不一樣。”約拿指尖劃過報告，眉頭緊鎖，“傳播途徑不是空氣，也不是糧食。”
“法務部初步判斷是新型毒株，”萊恩補充道，“失蹤的人都去過最底層的污水區，那邊三不管，是癮君子和逃犯的聚集地。”
約拿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袍︰“備車，去下巢。叫上西格弗里德元帥，兩個人足夠了。”
---
浮空車穿過層層疊疊的巢都壁壘，光線一點點暗下去。
從上巢的金碧輝煌到中巢的擁擠嘈雜，再到下巢的昏暗骯髒，不過幾十分鐘的路程，卻像跨越了兩個世界。污水管道的腐臭味順著通風縫鑽進來，牆壁上布滿涂鴉與銹蝕的斑塊，狹窄的街道里擠滿了衣衫襤褸的平民，渾濁的眼楮麻木地望著駛過的車輛。
“這里三十年前就被判定為‘低度感染區’，法務部只管大事，平時根本不下來。”萊恩低聲介紹，“污水系統年久失修，很多管道都和廢棄的舊巢都連在一起，藏多少人都找不到。”
浮空車在第三區的邊緣停下，再往里車輛開不進去。
剛走下車，約拿左腕的銹紋就微微發燙。濃度不高，卻像無數細小的觸手，藏在空氣里，順著呼吸往毛孔里鑽。
“菌株就在附近。”他壓低聲音，“比銹種更隱蔽，能通過水汽傳播。所有人戴上呼吸面罩。”
三人沿著狹窄的巷道往里走。兩側的棚戶低矮潮濕，居民們縮在門口，眼神警惕又麻木地看著他們。走到發現尸體的污水井旁時，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了，只剩嘩嘩的流水聲，混著濃重的腥臭味。
西格弗里德蹲下身，掀開沉重的井蓋。撲面而來的氣息比外面濃烈數倍，暗綠色的污水緩緩流淌，管壁上長滿了細密的銹色菌斑。
“在下面。”元帥沉聲道，“菌株的培養基地大概率藏在舊污水淨化廠里。那地方廢棄二十年了，地圖上都沒標。”
約拿點頭，率先順著爬梯往下鑽。
污水管道里陰暗潮濕，腳下的污水沒過腳踝，冰涼刺骨，帶著腐蝕感。壁上的菌斑像活的一樣，在燈光下微微蠕動。約拿能清晰地感應到，菌株的源頭在更深處，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髒，正源源不斷地把毒素排進整個水循環系統。
走了大約兩公里，前方出現了廢棄的淨化車間。巨大的過濾池早已干涸，池底積著厚厚的銹泥，十幾名邪教徒正圍著中間的培養裝置忙碌。裝置中央懸浮著一顆血紅色的晶核，周圍環繞著暗褐色的培養液，無數細密的銹蝕微粒在里面沉浮。
為首的是個身披血銹色長袍的老人，臉上刻滿納垢符文，左手完全異化成了銹蝕觸手，正往培養槽里滴入自己的血液。
“是‘血銹師’卡索。”約拿認出了對方，“瓦勒里烏斯的首徒，檔案里說他早在五十年前就死了，原來躲在這里。”
卡索猛地轉過頭，渾濁的眼楮看向入口方向，咧嘴笑了︰“我當是誰，原來是大名鼎鼎的約拿審判官。怎麼，毀了老師的沉眠地，還想來毀我的心血？”
“你的菌株害死了無辜的人。”約拿舉起動力劍，金綠色的微光在劍刃上流轉，“束手就擒，我可以給你個痛快。”
“痛快？”卡索哈哈大笑，“慈父的恩賜，哪里有痛快？這‘血銹’可是我給老師準備的後手，只要融進巢都的水循環，三十億人會慢慢干縮、銹化，最後變成一捧捧銹粉。到時候，整座卡倫都會變成慈父的祭壇。”
他抬手一揮，周圍的邪教徒立刻嘶吼著撲了上來，池底的銹泥里也鑽出無數血紅色的銹蝕蟲，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樣。
“西格弗里德，擋住他們。我去毀了核心！”
約拿話音未落，元帥已經提著鏈鋸劍沖了上去。劍刃嗡鳴著卷進敵群，血肉與金屬碎片四處飛濺，黑色的戰甲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牆，牢牢守住了通道口。
約拿則借著立柱掩護，快速繞向培養裝置。卡索見狀，操控著銹蝕觸手迎面抽來，鞭梢帶著血紅色的毒霧，沾到就會被血銹侵入血液。
約拿側身躲開，左腕的銹紋卻不受控制地亮了起來。血銹與他體內的銹蝕之力同根同源，正在互相牽引。
“感覺到了吧？”卡索陰笑，“你身上有老師的印記，你本就是最完美的培養基。只要把你融進核心，血銹的威力會強十倍！”
觸手接連不斷地攻來，招招致命。約拿一邊躲閃，一邊催動聖力壓制體內的異動。他能感覺到血銹的力量在順著呼吸往血管里鑽，和原本的銹紋糾纏在一起，試圖吞噬他的意志。
可他早已不是那個只會被動抵抗的侍從了。
約拿猛地停住腳步，不再壓制，反而主動牽引體內的銹蝕之力，與血銹形成共振。緊接著，聖力轟然爆發，金綠色的光焰順著他的手臂蔓延，順著對方的觸手反向席卷過去。
“怎麼可能？！”卡索驚呼。他的觸手被聖力裹住，瞬間被淨化成飛灰，連帶著他的半邊身子都開始酥化。
約拿抓住機會，縱身躍起，動力劍狠狠刺進培養裝置的核心晶核里。
“不——！”
血色晶核轟然碎裂，暗褐色的培養液四處飛濺，接觸到空氣就快速汽化。約拿落地後立刻催動聖力，金色的淨化力場擴散開來，將所有飄散的毒株盡數焚燒殆盡。
卡索倒在地上，半邊身子已經被聖力淨化，卻還在笑︰“你毀了這里也沒用……血銹的種子，早就順著地下水脈，散到其他巢區了……用不了多久，整顆星球都會……”
話沒說完，他的頭顱就滾落在地。西格弗里德收回鏈鋸劍，皺眉道︰“他說的是真的？”
約拿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培養槽的殘留數據，臉色沉了下去︰“是真的。他分批投放了半個月，現在下巢至少有上百人處于潛伏期。菌株會通過血液和體液傳播，一旦爆發，會比之前的瘟疫擴散得更快。”
“立刻封鎖下巢？”
“不行。”約拿搖頭，“強行封鎖只會引發騷亂，反而會讓感染者往中巢、上巢跑。我有辦法——我的血里有聖力和銹蝕抗體，能合成淨化血清。只是……需要時間。”
西格弗里德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立刻明白了︰“要抽多少？”
“初期制劑需要大量血清樣本，才能批量培養。”約拿頓了頓，“大概全身血量的三分之一。死不了，但會虛弱幾天。”
“不行。”元帥立刻否決，“你剛恢復沒多久，再抽這麼多血，身體扛不住。”
“總比三十億人感染強。”約拿笑了笑，左腕的銹紋在昏暗里泛著微光，“海因里希當年能燒了一整顆星球救人，我抽點血算什麼。”
西格弗里德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還是嘆了口氣。他太清楚這個人了，看著溫和，骨子里比誰都硬。
“我讓戰團的藥劑師配合你。”他沉聲道，“下巢的封鎖和排查交給我。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
---
三天後，下巢的隔離區里。
淡金色的淨化藥劑分發到每一個居民手里，初期感染的人服下後，體內的銹毒很快就被壓制下去。街道上重新有了人聲，雖然依舊破舊，卻多了幾分活氣。
約拿躺在臨時醫療點的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半點血色。三分之一的血量抽離，加上連續熬夜調制血清，幾乎耗光了他所有力氣。可看著窗外排隊領藥的人群，他還是覺得值。
西格弗里德端著營養液走進來，放在他床邊︰“疫情控制住了。法務部在更深的舊巢都里找到了幾處小型培養點，都清掉了。卡索是最後一個牧首，這一次，銹蝕議會是真的連根拔了。”
約拿接過營養液，小口喝著，目光落在窗外。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隔著玻璃朝他揮手，手里攥著一朵皺巴巴的、從廢墟里摘的小花。
他也抬手，輕輕揮了揮。
“其實我知道，沒有真正的‘連根拔起’。”約拿輕聲說，“混沌就像銹蝕，只要有縫隙，就會往里鑽。今天滅了銹蝕議會，明天還會有別的教派，別的瘟疫。”
西格弗里德站在窗邊，和他一起望著外面的人流。
“所以才要一直追下去。”元帥的聲音很沉，像腳下的大地，“滅一個，就少一個。守一天，人間就多一天太平。”
這時，萊恩快步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份加密通訊︰“審判官，元帥，邊境星區傳來急報。恐懼之眼邊緣出現異動，有一支混沌艦隊在劫掠殖民星球，里面混著銹蝕改造的戰艦。應該是銹蝕議會的殘余勢力，投奔了更大的混沌戰幫。”
約拿和西格弗里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熟悉的決意。
“身體撐得住嗎？”西格弗里德問。
約拿掀開被子，拿起搭在一旁的黑袍，動作還有些虛浮，脊背卻挺得筆直。他將銀鷹徽章別在胸口，冰涼的金屬貼著心口，燙得人精神一振。
“撐得住。”他說，“追了這麼久，不差這最後一股余孽。”
窗外的陽光透過污濁的巢都壁壘，灑進房間里，落在兩人身上。
短暫的修整結束了。
銀河那麼大，黑暗永遠在滋生，永遠有新的陰謀在暗處醞釀。可只要還有提著劍的人，還有願意燃盡自己照亮黑暗的人，人類的防線就永遠不會垮。
幾小時後，聖罰號的引擎在軌道上重新轟鳴。
戰艦調轉艦首，朝著邊境星域的方向駛去。
約拿站在艦橋的舷窗前，左腕的銹紋微微發燙，像是在呼應遠方的混沌氣息，又像是在提醒他肩上的責任。西格弗里德走到他身邊，一同望向星海深處。
前路依舊是未知的黑暗，依舊是數不清的戰斗與犧牲。
可他們不會退。
鏈鋸劍會再次轟鳴，動力劍會再次燃起聖火。
追獵者的腳步，永遠向前，永無止息。
而四萬千年的人類文明，就在這一代又一代的追獵與堅守里，穿過銹蝕與黑暗，向著光明，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