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改在村祠堂门前。
赵家院子太小,罗有田怕两边再打起来,让民兵把长凳和证物搬到祠堂外。太阳正烈,青砖晒得发白,四周却围了黑压压一圈人。
沈青禾仍穿红衣。该觉得晦气的不是她。
公社来的是一位姓陈的干部和卫生院的刘医生。玻璃罐暂时验不出具体成分,刘医生却确认液体里含有非食用药物,可能造成嗜睡和眩晕。药纸上的蓝章属于公社卫生院,需继续查领药记录。
陈干部先问赵家:“水是谁煮的?”
马桂芬说自己。
“药是谁放的?”
“没人放!也许是锅没洗净,谁家灶房不熬药?”
“你家最近熬过什么药?”
“我记不得。”
“哪口锅?”
“就、就小锅。”
白大夫当场说:“小锅早上我看过,只有红糖味,没有药味。两只水都从一锅舀,偏偏满的那只有药,也不像锅的问题。”
马桂芬脸色灰下去,转而说可能有人趁她不注意下了药。
“谁?”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沈青禾身上。
“她自己。”
陈干部没有顺着情绪走:“理由和证据。”
“她想退婚!她外头有人!”
“谁?”
马桂芬指向周砚川:“就是他!”
周砚川站在晒场最外沿,被点名才走到桌前,递上介绍信。
“我上午九点左右进赵家院,第一次见沈同志。她已经留存残液,赵成梁正试图拿走玻璃罐。之后赵家二叔要强拉她回屋,我制止了。”
“此前认识吗?”
“不认识。”
“有人能证明你的行程?”
领路人和公社人员都能证明。他说完就退回原处。
轮到赵成梁时,他仍咬定自己只以为糖放多了。
“你打翻水后说过什么?”陈干部问。
“我说我娘怎么放那么多糖。”
“原话?”
“原话。”
“孙桂芬同志呢?”
孙大娘站起来:“我听见的是‘娘也真是的,放那么多干什么’,没听见‘糖’字。赵三婶也在。”
赵三婶脸都皱成一团。她是赵家人,不愿害侄子;可上午刚答应守证,满场都知道她在门口。
“我……我也没听见糖。”
“沈青禾当时说什么?”
“她问放什么多了,成梁后来才说糖。”
赵成梁嘴角的肌肉轻轻跳着:“人在急的时候说话不完整,不代表我知道有药。”
“那你为什么不敢喝?”
“我不爱甜。”
“你怎么知道递给你的是下过药的那只?”沈青禾问。
“我不知道。”
“你说‘这不是你的’。两只搪瓷缸一样,我换过以后连你娘都没认出来,你却认得。”
赵成梁的目光骤然冷下来。
他压低声音:“青禾,事情做绝了,你以后怎么收场?”
“不用你替我收。”
她转向陈干部:“请把这句也记上。”
记录的人笔尖一顿,真的写了。
赵成梁脸色更难看。
曹家礼单随后逐一核对。供销点没有对应进货记录,媒人也承认说过五月初一接赵杏儿。赵杏儿却改口,声称曹家认错了。
曹大庆拍桌:“手背的泡也是认错的?”
她把手藏在袖里,哭着摇头。
马桂芬一把搂住女儿:“看见没?杏儿自己都说没定亲。曹家就是仗着人多强抢!”
局面又要混起来。
沈青禾忽然走到祠堂台阶前,拿起一直放在长凳上的红盖头。
“这顶盖头是谁的?”
“当然是你的。”马桂芬脱口而出。
“给我出门用的?”
“新娘子不用盖头用什么?”
“那为什么它昨晚在赵杏儿屋里?”
马桂芬一滞:“她帮你收着。”
“我娘缝盖头时,在内角用了黑线。她说红线用完了,藏在里头没人看见。”
沈青禾将盖头彻底翻开。
内角没有黑线。
围观者伸长脖子。
“这不是我的。”她说,“我的那顶在哪儿?”
赵杏儿的脸色突然变了。
沈青禾走到她面前:“你昨晚拿了我的盖头,准备让曹家认衣裳不认脸。你们怕今天人多,我在后门挣扎,所以先让我喝药。”
“不是……”
“我的盖头在哪儿?”
赵杏儿只会摇头。
“你不说,我就请女同志进你屋搜。找到以后,不只证明换了盖头,也证明你刚才作了假证。”
“我没有!”
“那就搜。”
陈干部点头,两名妇女转身要走。
赵杏儿像被抽掉了骨头,忽然坐到地上。
“在柜子底下。”她哭出声,“是娘让我换的!她说青禾姐过去只关一晚上,等曹家发现不对,咱们再说弄错了。曹有根拿不回钱,就不敢声张……”
晒场死一般安静。
马桂芬扑过去捂她的嘴:“死丫头胡说什么!”
“娘,我不嫁曹有根!我不去!”赵杏儿挣开她,“你说青禾姐腿脚快,就算醒了也能跑。你说成梁哥会去接她——”
一句一句,把算计剥得干干净净。
赵成梁脸上的斯文裂了。他恨母亲做蠢,也恨妹妹没闭嘴。
沈青禾看懂了。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成梁,”她问,“现在还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赵成梁沉默很久,忽然朝她走近一步。
“是我娘糊涂。我可以替她赔礼。”他嗓音发哑,“婚事照办。你跟我过门,我保证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到了这个地步,他仍以为“肯娶她”是一种恩赐。
周围有人叹气,也有人低声劝:“成梁既然肯认错,青禾,日子总得往下过……”
沈青禾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痛快。只是听见一句重复了四十一年的话,终于发现它竟如此荒唐。
她抬手,把红盖头从中间撕开。
裂帛声清脆,盖过所有劝和。
一半红布落在赵成梁脚下,另一半留在她手里。
“婚事不办。”
她当着公社干部、村人、曹家和赵家众亲族的面,一字一句说:
“我沈青禾,今天解除婚约。赵家收过我的东西,我一笔笔要回来;我收过赵家的,我一分不少退清。下药、换亲的事,该谁负责,谁负责。”
“从今往后,赵成梁是穷是富,是坐高堂还是掉泥沟,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风卷起地上的半片盖头,贴到祠堂台阶。
赵成梁盯着她,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慌。
不是怕丢脸。
是他终于发现,那个永远会回头抓住他的人,这一次真的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