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四日清晨。
龍眠谷上方的天空剛剛泛白，帝國軍方與影衛已經完成第一輪封鎖。
黑色營帳沿山谷外圍展開。
軍用結界覆蓋所有出口。
昨夜還由凱撒私兵控制的臨時營地，如今擠滿了來自不同部門的人。
龍眠谷牽涉的東西太多。
深淵材料、人體改造、尤利西斯家族舊部、人類召喚獸化儀式、餃尾蛇技術、帝都地下水系。
還有羅穆與諾拉兩個重要俘虜。
其中任何一項單獨拿出來，都足以引發一次大型調查。
凱撒沒有立刻離開。
他在臨時指揮室中坐下，將三份不同顏色的文件擺在桌面。
第一份交給帝國影衛，影衛負責調查深淵、餃尾蛇與諾拉口中的隱藏組織。
第二份交給軍事法庭。
龍眠谷曾經屬于軍方與尤利西斯家族共同使用的設施。
羅穆擅自重啟召喚陣，調用軍用材料，還將家族舊部改造成實驗體，這些都必須由軍事法庭處理。
第三份則留給尤利西斯家族內務部門。
他們負責提交家族記錄。
也必須接受另外兩方監督。
凱撒沒有提出將羅穆交回家族。
這讓幾名尤利西斯代表的臉色並不好看。
“羅穆畢竟是家族直系成員。”
一名年長男人說道︰“案件初步調查，理應由家族內部先進行。”
坐在對面的軍事法官直接翻開材料清單。
“龍眠谷倉庫中發現了軍方封存的古代龍骨。”
“還有數十箱沒有登記的龍血。”
“你們準備把這些也帶回家族內部調查？”
家族代表皺起眉。
“血脈召喚陣屬于尤利西斯家族機密。”
影衛方面的人也開口。
“諾拉擁有認知替換能力。繼續由凱撒私兵看守，風險過高。”
三方都想取得更多控制權。
也都不願承擔全部責任。
凱撒沒有逐項爭吵。
他只是將現有證據一份份推到桌面中央。
羅穆本人。
完整的人體轉化儀式。
諾拉的初步口供。
失蹤舊部名單。
龍眠谷違規重啟記錄。
仍然活著的改造實驗體。
還有法倫與亞坦兩名傳奇召喚師的證詞。
“尤利西斯家族可以開放龍眠谷。”
凱撒說道。
“也可以提交與羅穆有關的部分內部檔案。”
家族代表剛要開口，他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條件有四個。”
“羅穆在正式審判以前，不能被秘密處決。”
“諾拉後續口供必須保留副本。”
“所有活著的舊部優先接受治療。還有，龍眠谷事件不能被定性成家族內斗。”
軍事法官問道︰“你憑什麼提出條件？”
“憑羅穆是我抓到的。”
凱撒指向桌上的文件。
“諾拉的第一份口供，也在我手里。”
“你們可以拒絕。”
“然後各自去向上級解釋，為什麼要讓另外兩方退出調查。”
臨時指揮室安靜下來。
凱撒沒有權力直接命令影衛。
也無法調動軍事法庭。
他能做的，只是把所有籌碼放到桌面上。
誰想單獨取走某項權力，就要同時承擔對應風險。
家族若想接管羅穆，就必須解釋軍用材料與人體實驗。
軍方若想完全控制龍眠谷，就要承擔祖傳血脈召喚陣損壞後的政治後果。
影衛若想立即帶走諾拉，也必須保證她的口供不會在轉移途中被認知術式篡改。
爭論持續了接近一個小時。
最終，三方達成臨時結果。
龍眠谷由軍方與影衛共同封鎖。
羅穆進入軍事法庭的特別監區。
諾拉由影衛接管。
凱撒保留案件協查權。
法倫與亞坦被登記為特別協助人員。
涉及餃尾蛇與隱藏深淵組織的資料，也會向兩人開放有限閱覽權限。
尤利西斯家族內務部門則必須在三日內提交羅穆過去十年的材料領用記錄。
這不是凱撒壓服了所有人。
他只是讓自己的意見進入了正式程序，也讓任何一方都無法悄無聲息地銷毀證據。
法倫坐在指揮室一側，從頭到尾沒有參與談判。
昨夜，凱撒還被綁在黑色王座上，與羅穆爭奪自己的靈魂。
天亮以後，他已經開始處理實驗體治療、私兵傷亡補償、證據保全和責任劃分。
這讓法倫對“皇帝”這一名稱有了更加現實的理解。
思想的完滿並不意味著凱撒突然擁有了更高境界。
他真正得到的，是讓復雜體系繼續運轉的能力。
羅穆想要一頭絕對服從的召喚獸。
凱撒選擇承擔一群不會完全服從自己的人的後果。
接近中午，幾項關鍵事項得到確認。
活著的尤利西斯舊部被送往軍方醫院。
法倫在轉移前進行了一次檢查。
他們體內的龍骨無法全部取出。
部分骨骼已經與脊柱和內髒融合，強行拆除只會立即死亡。
深淵污染反而不算嚴重。
真正的問題來自尸匠體系的肉體改造。
部分人的意識依舊存在恢復可能。
法倫留下了一套淨化與鎮靜方案。
軍方醫師可以先壓制污染，再逐步處理龍血失控。
他不會親自治療所有人。
至少能避免這些舊部在醫院中繼續異化。
另一邊，刑岳的現實停留時間也接近極限。
九黎界通道在營地後方打開。
高大的刑族首領站在光芒前，最後看了一眼被押上囚車的羅穆。
羅穆也在看他。
直到現在，羅穆仍然無法判斷刑岳屬于哪個種族。
刑岳沒有理會他的目光。
他只向法倫俯身。
“界主。”
“回去休息。”
“領命。”
刑岳邁入通道。
乳白色光芒隨即關閉。
這次召喚讓法倫確認了幾件事。
單獨召喚中階傳奇級的刑族首領，可以在現實穩定戰斗數個小時。
大型戰斗的主要負擔來自九黎心髒，對他的負擔並不算大。
刑岳返回以後，法倫本人的恢復速度也比預計更快。
若提前布置錨點，未來或許能夠同時召來更多刑族戰士。
龍宮行動，很可能用得上。
……
下午，法倫、凱撒與亞坦重新回到帝都郊外的宅邸。
主樓仍處于封鎖狀態。
昨夜堆滿地圖與口供的指揮室，已經被清理出一片空地。
三個人都沒有真正休息。
凱撒坐下後的第一句話是︰“送早餐。”
亞坦看向窗外。
“現在已經下午。”
凱撒沉默了一下。
“那就午餐。”
法倫沒有參與爭論。
食物剛被送上桌，他便先拿走了最後一份熱面包。
凱撒轉頭看他。
“那是我的。”
“你沒有寫名字。”
“這里是我的宅邸。”
“所以你可以再讓人送一份。”
亞坦低頭整理文件，仿佛什麼都沒有听見。
三人剛剛經歷傳奇戰斗與跨部門交涉。
此刻看起來，卻仍然只是寒假期間聚在一起的學院學生。
午餐進行到一半，凱撒將一份臨時文件推給法倫。
文件上有影衛、軍事法庭與學院聯盟的三枚印記。
權限不算夸張。
第一項，在羅穆案件結束前，法倫可以查閱與深淵召喚實驗有關的非核心檔案。
第二項，以特別協查者身份調用部分帝國學院聯盟情報。
第三項，後續若發現與羅穆、諾拉或餃尾蛇有關的線索，可以直接提交影衛，不必經過地方機構逐級上報。
“我暫時只能爭取到這些。”
凱撒說道。
“夠用了。”
這些權限看似有限，實際卻替法倫省去了大量程序。
今後調查隱藏深淵組織時，他不必每到一個地區，便重新向地方召喚師協會解釋身份。
凱撒又補充了一句。
“這不是尤利西斯家族給你的。是你昨晚自己掙來的。”
他只是保證法倫應得的功績，被帝國體系正式承認。
不是以盟友名義施舍資源。
法倫收起文件。
“這句話听起來像你終于學會正常說話了。”
凱撒面無表情。
“面包還我。”
“已經吃完了。”
……
當天夜晚。
法倫獨自留在宅邸客房。
窗外十分安靜。
系統界面再次展開。
【長期任務︰王者之姿。】
【請確立王庭名稱與初始章程。】
精神世界中，那張尚未完成的桌子緩緩顯現。
法倫沒有打算取一個充滿統治意味的名字。
王庭。
帝國。
神殿。
這些稱呼都不適合現在的他。
他的勢力依舊分散。
凱撒屬于尤利西斯家族。
萊妮絲代表赫本商行。
千代承擔東流島的責任。
周十二屬于九黎。
妮可也擁有自己的家族與選擇。
讓這些人放棄原本身份，向法倫效忠，並不現實。
也沒有必要。
法倫最終寫下兩個字。
圓桌。
阿瓦隆的圓桌會依舊是學院學生組織。
系統中的圓桌，則是更加廣泛的王庭雛形。
兩者目前不會公開合並。
圓桌代表的也不是從屬。
而是不同身份、種族與勢力的人，在保留自身立場的前提下，為同一個目標坐到一起。
【王庭名稱︰圓桌。】
名字確認以後，系統要求法倫建立第一版章程。
他沒有設計復雜職位，現在的圓桌沒有固定總部。
沒有公開成員。
也沒有穩定資源分配方式。
制度寫得再完整，也只是紙面。
法倫只留下四條原則。
第一條，自願入席。
任何人都不能因為契約、血脈、人情或債務被強迫加入。
成員有權拒絕與自身原則沖突的行動。
第二條，信息與責任對等。
要求成員承擔多大風險，就必須提供與風險相匹配的情報。
任何人都不能將同伴當成不知道真相的消耗品。
第三條，行動中的統一指揮。
成員可以在行動前提出異議。
一旦自願加入，戰斗階段必須接受統一調度。
不能因個人目的破壞整體計劃。
這一條來自龍眠谷。
沒有統一命令，斯卡哈、刑岳、月讀命、墨丘利和荷魯斯的力量再強，也只會彼此阻礙。
第四條，席位不代表從屬。
凱撒依舊是尤利西斯家族的繼承人。
萊妮絲仍然代表赫本。
千代擁有自己的家族。
周十二更不可能因為進入圓桌，便成為法倫的部下。
圓桌只負責將不同人的力量匯聚到同一個目標上。
四條章程完成後，奧博隆皇冠形成的眾星王庭出現變化。
原本模糊的圓桌逐漸穩定。
桌面中央浮現出九黎紋章。
四條文字環繞桌沿緩緩流動。
【王者之姿•第一階段進度更新。】
【王庭命名︰完成。】
【初始章程︰完成。】
【首項獨立行動︰未完成。】
法倫沒有立即邀請任何人。
真正的席位，必須由對方在理解圓桌意義以後主動接受。
他不會依靠系統，在別人不知情時把名字登記進去。
至于第一項獨立行動。
龍宮或許正合適。
那將是一場跨越東帝國、西帝國、東流島與九黎的行動。
不屬于任何單一家族。
也不會完全由某個商行或學院主導。
……
一月十五日上午。
亞坦主動來到法倫的房間。
他已經處理完凱撒交代的後續事務，準備返回學院聯盟駐帝都辦事處。
法倫關閉房門。
隨後將櫻萬秋上次展示的潮門拓片復制版鋪在桌上。
兩塊龍宮玉也被取出。
這是他第一次在亞坦面前公開玉牌。
亞坦沒有立刻觸踫。
他先檢查了一遍房間。
確認不存在監听，才召出波塞冬三叉戟。
兩枚玉牌靠近後，三叉戟表面的海洋紋路自行亮起。
清晰潮聲從武裝內部傳出。
亞坦的神情變得凝重。
“家族祖庫里，確實有過相似的東西。”
他取出紙張，憑記憶畫出一份祖庫目錄圖。
巴掌大小。
外形接近長橢圓玉牌。
表面沒有已知魔法回路。
注入水屬性魔力也不會產生反應。
靠近古代海洋遺跡時，卻會輕微發熱。
斯提克斯家族內部稱它為海宮舊玨。
亞坦小時候見過目錄，沒有接觸過實物。
法倫將第三處潮門凹槽的拓印覆蓋在目錄圖上。
輪廓幾乎完全重合。
“第三塊。”
亞坦看著圖紙。
“很可能。”
實物尚未出現。
現在還不能百分之百確認。
但斯提克斯家族失蹤的海宮舊玨，與第三塊龍宮玉高度相關。
亞坦繼續說明家族掌握的情況。
卡戎離開以前，多次進入祖庫。
調閱過東方海域舊海圖。
也查詢了斯提克斯家族早期海洋召喚記錄。
之後，海宮舊玨失蹤。
卡戎沒有提交正式外出申請。
北境戰爭爆發後，家族暫時無力追查。
等卡戎長期沒有返回，他們才正式開始尋找。
“他不是為了錢。”亞坦說道。
卡戎行事孤傲，卻不缺錢，也不熱衷收藏。
更重要的是，他本就是家族未來繼承人的候選者之一。
一件長期無法鑒定用途的祖庫遺物，只要他正式提出申請，取出來研究並不困難。
卡戎偏偏選擇偷走。
這說明他不想讓家族知道自己的目的。
也說明他知道海宮舊玨能夠開啟某個地方。
亞坦可以聯系斯提克斯家族。
普通家族通訊卻需要經過多個跨國中轉節點。
祖庫遺物失蹤又屬于內部事務，家族未必願意向法倫透露資料。
凱撒得知消息後，沒有要求斯提克斯家族交出檔案。
他建議使用了另一種方式。
羅穆案件已經確認涉及深淵、海洋運輸、餃尾蛇技術與跨國材料交易。
凱撒讓影衛在現有案件下增加一項調查請求。
核查卡戎•斯提克斯近期是否接觸過羅穆或諾拉使用的海洋遺物渠道。
如此一來，亞坦發回家族的通訊便不再只是詢問祖庫失竊。
它成為一項擁有正式編號的跨國深淵調查。
斯提克斯家族可以拒絕提供核心機密。
卻不能完全無視東帝國影衛的調查請求。
凱撒沒有替法倫索取答案。
他只是讓這個問題獲得了被正式回答的資格。
宅邸啟用最高等級的遠程通訊陣。
亞坦以血脈和波塞冬三叉戟完成身份認證。
海水在法陣中央匯聚，組成斯提克斯家族徽章。
對面沒有出現具體人物。
一道經過處理的聲音從水幕中傳出。
家族確認，海宮舊玨確實已經失蹤。
最後接觸者是卡戎。
卡戎沒有獲得正式帶走許可。
家族目前也不知道他的準確位置。
至于海宮舊玨的真正用途，現存公開檔案中沒有記錄。
亞坦要求家族提供玉牌尺寸、紋路與最初來源。
對方沉默片刻。
“需要內部審核。”
“多久？”
“無法確認。”
通訊隨即結束。
房間內的海水徽章緩緩消散。
亞坦收起認證印記。
“他們知道得比剛才說的多。”
斯提克斯家族未必與深淵有關。
他們只是不願因為卡戎個人行為，將祖庫記錄直接交給東帝國。
“我可以擔保。”
亞坦看向法倫。
“若第三塊玉確實屬于家族，我負責與族內交涉。”
“開啟潮門時，我可以以斯提克斯代表的身份同行。”
“龍宮中涉及家族歷史的部分，可以事後單獨談。”
“在確認潮門安全以前，家族不能強行收回古玉。”
法倫沒有立刻回答。
這不是亞坦替法倫做事。
他有自己的家族立場，也承擔相應責任。
“可以。”
亞坦正準備收回波塞冬三叉戟。
剛剛關閉的通訊陣突然再次亮起。
兩人同時看向水幕。
最初，他們以為斯提克斯家族改變了態度。
陣中的海水卻迅速變黑。
原本完整的家族徽章，被一道從中央劈開的潮紋取代。
亞坦神色一變。
“緊急血脈通信。”
這種線路只有極少數斯提克斯直系成員能夠使用。
模糊影像在黑色水幕中逐漸清晰。
卡戎出現在另一端。
他的頭發與衣服全被海水浸透。
身後是一扇古老石門。
沉沒宮殿與盤旋長龍雕刻在門面。
三個玉牌凹槽呈三角排列。
最上方的凹槽中，已經嵌入一塊深青色古玉。
法倫面前的兩塊龍宮玉同時震動。
乳白潮光沿桌面擴散。
波塞冬三叉戟也傳出更加清晰的潮聲。
第三塊玉作出了回應。
卡戎先看向亞坦。
“家里的動作比我預計得快。”
隨後，他的視線越過水幕，落到法倫身上。
他對法倫出現在這里並不驚訝。
“另外兩塊在你手上。”
這不是詢問。
法倫也沒有否認。
“你找到門多久了？”
“比你想得久。”
卡戎回頭看向石門。
“不過它最近開始變化了。”
他移動通訊水晶。
石門下方出現在水幕中。
原本干燥的地面正在向外滲水。
水流沒有順著地勢下落。
它們從門縫中涌出，又沿石面緩慢向上爬升。
門後的潮聲也越來越清晰。
卡戎只有一塊玉。
無法主動打開潮門。
潮門卻在自行松動。
“附近的污染魔物開始向這里聚集。”
卡戎說道。
“門後有東西在反向尋找出口。”
繼續等待，只可能出現兩種結果。
龍宮內部的存在強行突破潮門。
或者東流島魔窟的污染從門縫滲入龍宮。
無論哪種情況，都可能毀掉完整入口。
卡戎將手按在深青色古玉上。
“法倫。把另外兩塊帶來。”
亞坦問道︰“你想打開龍宮？”
卡戎看向不斷滲水的石門。
“現在已經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
轟！
門後突然傳來沉悶撞擊。
整座石門向外震動。
三處凹槽同時亮起。
法倫手中的兩塊龍宮玉驟然爆發出強烈潮光。
九黎界內。
李一與周十二同時抬起頭。
淨化池上方出現了從未見過的潮汐投影。
通訊水幕開始劇烈扭曲。
卡戎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
“三天。”
“三天之內到東流島。”
“再晚——”
石門後再次傳來撞擊。
黑色水幕大片崩裂。
“這扇門可能就不需要鑰匙了。”
通訊中斷。
水幕化成一地普通清水。
房間里只剩波塞冬三叉戟與兩塊龍宮玉彼此呼應的潮聲。
亞坦看向法倫。
法倫收起玉牌與潮門拓片。
圓桌剛剛擁有名字與章程。
它的第一項行動，已經自己找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