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闕帶著法倫，一路走向城市最高處的鎮海天衡主塔。
越往上走，建築的震動越清晰。
牆壁內部不斷傳出海水奔流的悶響。
法倫能清楚地感知到，一股龐大的魔力正通過塔身，源源不斷地流向整座城市的防線。
聞滄本人，似乎就是東溟城防御體系的一部分。
抵達最上層時，法倫看到了站在環形潮池中央的聞滄。
大量淡藍色的陣紋從他腳下蔓延出去，穿透地板，連接著東溟城各處的海牆與潮塔。
他身上依舊是那件嚴重磨損的深青色舊甲。
右眼眶里嵌著一枚淡藍色的晶體，左手則死死按在一根已經生出裂紋的陣法石柱上。
直到法倫走進房間，聞滄才緩緩松開手。
地上的陣紋隨之黯淡了一些。
兩人第一次真正面對面。
房間里有短暫的安靜。
他們都在觀察對方。
法倫最先意識到，聞滄給人的壓迫感，與霍恩截然不同。
他的力量已經超出了普通高階傳奇的範疇，卻又仿佛被什麼東西死死卡住，始終沒有完成最後一次質變。
僅次于傳奇巔峰。
距離摩伽羅所在的那個圓滿境界，只剩最後一層。
但這最後一層，同樣能把無數天才擋死一生。
而聞滄看清法倫後，判斷更加直接。
中階傳奇，頂多算是中階巔峰。
這明顯和潮門要塞傳回的情報對不上。
一個中階傳奇，怎麼可能指揮突然出現的“九黎軍隊”？怎麼可能擊退深淵獸潮，甚至抹除怪物留下的污染血肉？
聞滄看了法倫幾秒，沒有因為境界而流露輕視，只是直接問道︰“洛瀾的報告說，你是那些人的首領？”
法倫知道他指的是刑族，點頭承認︰“算是。”
“他們是九黎人？”聞滄追問。
法倫停頓了一下，給出了真實的答案︰“不是。”
這個回答，第一次讓聞滄的獨眼閃過明顯的情緒波動。
其實法倫進城時，聞滄就已經通過觀察術式看過了那支隊伍。
刑族戰士無首，胸口生眼，生命結構與他記憶中的九黎人截然不同。
真正讓聞滄遲疑的，是那些刑族祭師。
他能感覺到，祭師使用的力量不屬于大陸現有的任何一種召喚體系。
那是一種自帶淨化性質的魔法。
所以聞滄才沒有第一時間否定“九黎歸來”。
現在法倫親口承認他們不是九黎族人，事情反而更加復雜了。
聞滄盯著法倫︰“那他們為什麼帶著九黎的印記？”
法倫沒有詳細解釋刑族的起源，只說了兩句最核心的話︰“他們來自現在的九黎界。但他們不是當年的九黎族。”
聞滄沉默了。
這句話透露了重要的事實︰九黎界還在。
它並沒有像龍宮歷史記錄里寫的那樣徹底毀滅。
“那麼你呢？”聞滄看著法倫的眼楮，“你是九黎人？”
法倫的回答依舊簡單︰“一半。”
這是龍宮人第一次正面確認法倫的血脈。
但聞滄很快搖了搖頭︰“血脈不是我想問的東西。”
他的意思很明確︰你究竟以什麼身份，帶著九黎界的力量重新來到龍宮？
這個問題，法倫自己都很難完整定義。
九黎界就在他的心髒里，刑族稱他為界主。
從事實來看，他比任何人都更接近九黎世界的實際掌控者。
但他不會在聞滄面前宣稱自己是什麼九黎之王。
最終，法倫只給出了一個事實︰“我能打開九黎界。里面，還有活著的人。”
聞滄的左眼終于有了真正的變化。
法倫隨之環顧四周︰“所以我希望接下來的事情，只讓我們兩個人知道。”
聞滄立刻理解了。
他擺了擺手，沈闕帶著門外的守衛全部退下。
隨著聞滄關閉外部的觀察術式，鎮海天衡最上層徹底與外界隔絕。
聞滄以為法倫要交代某些絕密的情報。
結果法倫卻看向身旁空無一人的地方，輕聲喊了一句︰“周叔。”
一抹乳白色的光芒憑空出現。
沒有繁瑣的召喚陣，也沒有大陸召喚術慣有的契約波動。
九黎界的通道只開啟了極短的一瞬，周十二從光芒中走了出來。
他沒有刻意釋放威壓，但在雙腳落地的那一刻，聞滄原本微微放松的身體瞬間繃緊，重新站直。
雙方的感知極其直接。
現在的周十二已經恢復到高階傳奇，但面對聞滄，依舊能感覺到那一線的境界壓制。
聞滄感受到的東西卻完全不同。
他認出了周十二體內的力量。
不是因為他認識具體的修煉門派，而是那種力量完全依靠肉體、經脈與精神進行內部循環，沒有任何魔力結構。
三十八年前，聞滄曾經真正見過這種力量。
聞滄看了周十二很久，緩緩吐出一句話︰“這才是九黎人。”
周十二反而笑了笑︰“你見過？”
“見過。”
“我沒來過龍宮。”
兩句簡單的對話，把雙方的位置徹底擺明。
聞滄是見過九黎、卻沒有經歷九黎大破滅的人。
周十二是經歷了九黎滅亡，卻從未來過龍宮的人。
誰都沒有掌握完整的歷史。
他們只能互相拼湊答案。
周十二先糾正了聞滄對“九黎淨化能力”的誤解。
听到龍宮現在的歷史將九黎描述成一個“天生能抵御深淵的種族”，周十二直接搖頭︰“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一句話，把神話拉回了現實。
“九黎人一樣會被污染，一樣會死。”周十二平靜地解釋，“真正擅長處理深淵污染的，只是九黎內部的一部分人。可能是某支特殊的軍隊，或者幾個專門的傳承。只是因為當年龍宮和這批人接觸最多，時間久了，你們的後人就把他們當成了整個九黎。”
聞滄听完，並不驚訝，反而點了點頭︰“這和我的記憶一致。當年來的九黎使者，有些進入污染區同樣需要防護裝備。”
三十八年的絕望與隔絕，讓龍宮的幸存者把曾經的盟友逐漸神話了。
糾正了這個偏差後，周十二終于問出了他來到龍宮後最想問的那句話。
“九黎被毀的時候，你們為什麼沒來？”
聞滄沒有生氣，也沒有立刻解釋。
他只問了一個問題︰“你逃出來的時候，多大？什麼境界？”
“二十多歲。”周十二回憶了一下，“離傳奇還差得遠。”
聞滄點頭。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周十二不知道真相。
當時的他，只是九黎大破滅中的一個普通幸存者。
那種跨越位面的頂級軍事調度，根本傳不到他的層級。
聞滄看著周十二的眼楮，給出了回答︰
“我們來過。”
周十二沒有接話，法倫也看向聞滄。
聞滄開始講述那段塵封的記憶。
三十八年前，深淵已經開始侵蝕外海，但龍宮的主體還在，潮門體系運轉正常。
聞滄當時只是東部潮門的一名年輕將領，級別不算高，但他親眼見過那些往來于兩界的使者與物資。
那是一段平等的同盟期。
九黎需要龍宮的跨位面通行和海洋資源；龍宮需要九黎的深淵處理手段。
直到某一天，九黎方向連續傳來了最高級別的求援。
“最早說是深淵大規模入侵。幾天後變成多處防線失守。”聞滄的聲音很沉，“最後一次求援，是要求龍宮按照舊盟約，派出跨位面作戰的援軍。”
龍宮回應了。
東部潮門集結了一支真正的精銳大軍。
聞滄甚至親眼看著那支軍隊在潮門前列陣。
“但就在那天，潮門出了問題。”聞滄繼續說道，“第一批進入潮門的先遣隊，沒有抵達九黎。他們消失了。隨後傳回的空間信號顯示，原本穩定了幾千年的位面坐標，突然發生了嚴重偏移。如果繼續強行開啟，大軍會被直接送進虛空亂流。”
周十二的眉頭緊鎖︰“然後呢？”
“我們重新校正了坐標。”聞滄回答，“龍宮負責潮門的人，花了一整天的時間重新鎖定了九黎。”
當龍宮準備第二次開啟通道，把大軍送過去的時候，他們收到了來自九黎的最後一道信息。
是封門令。
“信息帶有九黎高層的真實權限印記。龍宮負責盟約的人確認了很多遍，印記是真的，權限也是真的。”
聞滄看著周十二，一字一頓地復述出那道命令的核心內容︰“九黎主防線已經崩潰。世界內部出現無法控制的大規模深淵擴散。要求龍宮立刻永久切斷所有與九黎相關的潮門。禁止援軍進入，禁止任何人打開返回通道。”
原因是︰如果繼續開啟，深淵會順著通道，把龍宮一起拖入毀滅。
于是，龍宮最終執行了命令。
所有通往九黎的潮門被鎖死。
幾個小時後，九黎的位面坐標徹底在虛空中消失。
周十二沉默了。
這個真相，與他三十八年來的認知截然相反。
在幸存者的記憶里，是他們苦苦等待，而所有的盟友都背棄了盟約。
但在龍宮的記錄里，是他們集結了大軍，卻被九黎自己拒之門外。
誰也沒有拋棄誰。
但這並不意味著事情得到了完美的解釋。
法倫敏銳地抓住了整個事件里最不合理的地方。
“第一次坐標，為什麼會錯？”法倫開口問道。
聞滄沉默片刻。
這正是困擾龍宮多年的懸念。
“正常情況下，使用了幾千年的潮門不會突然偏移。當時的痕跡也不像是外力強行撕裂。”聞滄獨眼深沉，“更像是有什麼人，動過潮門的錨點。”
究竟是九黎那邊出了內鬼？還是龍宮這邊有人破壞？或者是某種至今無法理解的干涉？
沒有人知道。
因為緊接著九黎毀滅，龍宮沒過幾年也迎來了深淵的大規模入侵。
負責調查的人大多死在了戰爭里。
法倫指出了核心疑點︰“最後那道封門命令的權限是真的。但發命令的人，未必是真的。”
聞滄深深看了法倫一眼︰“所以我活到今天，也一直想知道一個答案。”
周十二慢慢找了張椅子坐下。
三十八年了，他早就接受了九黎毀滅的事實，只是想要一個沒來救援的理由。
可現在得到的答案，反而引發了更深重的寒意。
九黎毀滅前的最後幾天，內部到底發生了什麼？
過了很久，周十二才低聲說道︰“我不知道那道命令。我那時候也沒資格知道。”
“我知道。”聞滄說。
周十二猛地抬頭︰“還有記錄嗎？”
“有一部分。”聞滄回答，“東溟城保存著當年的求援時間、坐標偏移記錄和最後封門命令的殘片。我可以讓你們看。但最完整的原始記錄，不在東部。”
跨界盟約屬于最高機密。
核心檔案一直存放在一個地方。
“中央城。”
法倫沒有意外。
一切線索似乎都在朝著那個方向匯聚。
第六席要去那里，蛻變之力可能在那里，現在，九黎毀滅前最後的真相也在那里。
解釋完當年的事情，聞滄最後將目光轉向了法倫。
他已經明白，現在的九黎不是當年的九黎，現在的龍宮也不是三十八年前的龍宮。
于是，這位鐵血城主主動說出了一句非常現實的話。
“舊盟約，是我們那一代人的事情。”聞滄看著法倫，“你沒有必要因為九黎兩個字，就替現在的龍宮去打一場不可能贏的戰爭。”
這正好印證了法倫在來路上的判斷。
法倫听完，看了聞滄片刻，平靜地給出了回應︰“我也沒準備這麼做。”
聞滄愣了一下，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這樣最好。”聞滄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坦然，“會說自己一定能拯救龍宮的人，我這三十年見得不少。都死了。”
談話到此，法倫準備先去查看東溟城保留的殘缺檔案。
就在周十二準備轉身返回九黎界時，聞滄突然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周十二回頭。
聞滄皺著眉，似乎在回憶某個古怪的細節︰“當年，在最後一次求援和最後的封門命令之間，其實還夾著一段極短的信息。因為損壞太嚴重，我們一直無法完整還原。只剩下幾個詞。”
“其中一個詞，我始終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聞滄用三十八年前記下來的古九黎發音，生硬地將那個詞讀了出來。
周十二听到那個發音的瞬間，神情第一次真正地變了。
那是九黎內部，用于指代極高等級災難的專用詞匯。
翻譯過來的意思是︰
“界心失守。”
法倫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心髒，想到了那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生生不息的九黎世界。
聞滄看著周十二的反應，追問道︰“那是什麼意思？”
周十二沒有馬上回答聞滄。
他只是慢慢轉過頭，目光復雜地看向了法倫的胸口。
這一刻，連周十二自己都產生了一個過去從未深思過的巨大疑問。
如果在九黎徹底毀滅之前，最先“失守”的不是某條防線，也不是某座城池，而是九黎世界本身的核心……
那麼現在，在法倫心髒里跳動的這個九黎界。
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