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汉诺威尔所有警戒塔同时响起最高等级的警报。
西北军团临时指挥部内，赫尔曼已经站在战略地图前。
地图周围不断有新的标记亮起，代表深渊军队的黑色区域正在从汉诺威尔外围向内收缩。
负责侦查的军官快步走进指挥部，将第一份统计结果递到赫尔曼面前。
“北部发现大规模魔物集结，目前确认数量超过八万。”
另一名军官紧跟着进入。
“东侧超过十一万，后续还有魔物从魔窟方向汇入。”
“西南方向同样开始移动，目前超过六万。”
赫尔曼抬头看向地图。
三个方向的数字依旧在增加。
副官站在旁边低声说道：“看样子他们把过去分散在外围的军队全部拉过来了。”
赫尔曼问道：“告诉我，总数。”
侦查军官迟疑了一瞬，随后回答：“目前确认超过三十万。外围还有几支军团没有完全进入侦查范围，最终数字可能接近四十万。”
指挥部短暂安静下来。
过去一周，汉诺威尔第一次稳住了防线。
爆裂晶体投入战场以后，普通士兵已经能够有效处理低阶魔物。
净化法阵开始运转以后，大量轻度污染伤员重新回到岗位。
工厂持续生产，几条原本濒临崩溃的防线也重新稳定下来。
深渊军队显然已经看见了这些变化。
赫尔曼看着地图说道：“他们准备今天结束汉诺威尔。”
副官问道：“莱茵之矛呢？”
负责战略武器的军官立即回答：“目前储能百分之六十五点七，已经达到强制启动标准，完整威力只能发挥六成左右。”
赫尔曼说道：“继续充能。”
副官看向他。
赫尔曼的手指从地图上的北部防线一路划到东侧。
“莱茵之矛只有一次机会，先让前线自己打。”
命令很快传出。
所有休整中的部队进入阵地。
军工厂停止向仓库运输成品，刚刚完成封装的爆裂晶体直接装车送往前线。
净化区开始清空能够移动的伤员，地下避难设施全部开放。
汉诺威尔刚刚恢复一周的秩序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城外究竟来了多少东西。
……
第一特殊战斗队所在的东部防线。
伊恩站在半塌的观察塔上，看着远处逐渐连成一片的黑色潮水。
身旁的士兵已经没有人说话。
过去几天，他们已经击退过数次进攻。
最大的那一次，深渊军投入了接近一万只魔物。
他们守住了。
今天眼前出现的数量已经失去了具体意义。
远处的地平线正在移动。
成千上万的深渊猎犬只是最前方的一层，在它们后方还有大量甲壳魔物、巨型魔兽以及混杂在军团中的异化种。
更远的位置已经完全看不见地面。
一名年轻士兵抱着装满爆裂晶体的木箱走上阵地，他顺着所有人的视线看过去，脚步逐渐慢下来。
“这些……全是？”
伊恩回答道：“全是。”
年轻士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木箱。
里面有二十四枚爆裂晶体。
他忽然问道：“我们有多少？”
旁边负责军需的士官回答：“整个东部防线刚刚送到一万两千枚，后面还有。”
年轻士兵重新看向城外。
伊恩伸手将他怀里的木箱接下来，放到掩体后方。
“先把东西摆好。”
年轻士兵回过神，立刻跟着伊恩开始整理武器。
伊恩没有再看远处的数量。
他已经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过去他面对这种东西，只能想着怎样拖延。
现在至少他们拥有能够真正杀死这些魔物的武器。
伊恩将一枚爆裂晶体放到最顺手的位置，随后检查下一枚。
“第一组继续按照昨天的方式守缺口。”
“第二组控制投掷节奏，每次只覆盖最密集的位置。”
“所有人记住，今天手里的每一枚都要尽量多杀几只。”
士兵们陆续应声。
远处第一声深渊号角响起。
整片地面开始震动。
黑色魔潮向汉诺威尔压了过来。
魔物进入射程以后，西帝国炮兵首先开火。
数百道魔力光芒从城墙上升起，在远处黑潮中接连炸开。
第一排魔物迅速倒下。
后方魔物踩过尸体继续前进。
距离越来越近。
伊恩一直等到最前方的深渊猎犬进入废墟街区。
“第一组，准备。”
几十名士兵同时解除保险。
魔物沿着他们过去一周专门清理出来的几条通道高速冲锋。
第一批深渊猎犬进入预定区域。
伊恩抬起手。
“投！”
上百枚黑色晶体越过阵地。
爆炸瞬间连成一片。
大量低阶魔物被直接撕碎，后方的甲壳种也在连续爆炸中失去行动能力。
伊恩已经转向第二片区域。
“右侧三组，第二轮。”
又一片爆炸升起。
过去一周的战斗让这些士兵已经熟悉新武器的使用方式。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投掷能够覆盖最多目标，也知道怎样利用街道和废墟迫使魔物聚集。
第一批冲入东部城区的数千只魔物很快倒下大半。
阵地上第一次响起一些欢呼。
一名士兵刚刚喊了一声，伊恩已经看向更远的位置。
第一波尸体后面，第二波魔物已经进入废墟。
数量更多。
“继续装填！”伊恩说道。
欢呼声戛然而止。
第二轮战斗开始。
爆炸持续了十几分钟。
随后是第三轮。
魔物尸体逐渐填满外围街道。
很多地方甚至已经无法正常通行。
深渊军队直接踩着尸体继续向前。
伊恩手边第三只军械箱被打开。
军需士官跑过来说道：“前线储备已经用了接近四成。”
伊恩问道：“后面的呢？”
“还在路上。”
伊恩点头。
“继续打。”
又一批爆裂晶体飞出去。
火光将半片废墟照亮。
一个小时以后，东部防线依旧健在。
所有人却已经开始明白真正的问题。
他们确实能够杀死魔物。
他们甚至比过去任何时候杀得都快。
但深渊军队还有更多。
……
北部防线首先传来求援。
第三十五阵地连续击退三轮进攻以后，爆裂晶体储备下降到最低标准。
赫尔曼调去两辆运输车。
十五分钟以后，西南防线同样请求补充。
随后是东部。
军工厂已经把所有库存送上前线。
刚刚完成封装的成品甚至没有进入仓库，便直接被士兵装车运走。
负责军需统计的军官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额头逐渐出现汗水。
“将军。”
赫尔曼转头。
“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爆裂晶体还能维持一个小时左右。”
赫尔曼问道：“炮兵？”
“高纯度魔晶储备剩余四成。”
“召唤师部队？”
“已经全部进入一线。”
赫尔曼看向地图。
代表深渊军队的黑色区域依旧庞大。
代表汉诺威尔防线的几个标记已经开始闪烁。
副官低声说道：“他们就是想把我们的东西全部耗光。”
赫尔曼说道：“所以今天他们来了几十万。”
远处忽然传来更加剧烈的爆炸。
一名传令兵冲进指挥部。
“北部二十二号外围阵地失守！”
赫尔曼立即说道：“让他们退到第二防线。”
“是！”
几分钟以后，又一份消息送来。
“西南第四阵地请求撤退。”
赫尔曼闭了一下眼睛。
“批准。”
地图上两个标记熄灭。
汉诺威尔重新开始向内收缩。
过去一周，好不容易停止的那条线，又动了。
东部防线已经连续战斗两个小时。
伊恩脚边堆着十几个空箱子。
阵地上的士兵换过一轮。
很多人手臂已经因为连续投掷开始发酸。
魔物依旧在往前冲。
爆炸声比最开始稀疏了很多。
一名士兵跑到伊恩身边。
“副队长，只剩三箱。”
伊恩看了一眼。
不到一百枚。
远处还有数千只魔物正在进入街区。
更远的位置依旧是一片黑色。
伊恩说道：“全部留给大型种。”
士兵愣了一下。
“那些猎犬怎么办？”
“用枪、弩、陷阱。”
伊恩抽出自己的制式短刺。
“对付它们，冷兵器也行，能省一枚是一枚。”
士兵点头跑开。
十分钟以后，深渊猎犬第一次真正冲到防线前。
普通枪械不断开火。
有人被扑倒。
有人在几步距离内引爆爆裂晶体。
前沿阵地开始出现伤亡。
伊恩亲手将一只深渊猎犬从士兵身上踢开，短刺沿着已经被爆炸撕开的伤口扎进去。
魔物倒地。
伊恩抬头。
前面还有。
一只。
十只。
几百只。
数不清楚。
他忽然想起一周以前。
那时候他们第一次拿到新武器。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终于拥有了反击的资格。
这个想法没有错。
今天他们已经杀死了过去根本无法想象的数量。
只是敌人用更加庞大的数量告诉他们，拥有反击的能力和赢下战争依旧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旁边一名士兵喘着气问道：“副队长，我们还能守多久？”
伊恩重新握紧短刺。
“后面的阵地还在。”
“这里也还在。”
他说完以后冲向下一只魔物。
……
净化区内，大量新的伤员开始被送进来。
奥托·莱曼已经能够正常活动，他主动留下帮助搬运病床。
刚刚恢复秩序几天的剧院再次挤满人。
一名护士快步穿过走廊。
“把轻伤员放到外侧！污染伤员直接送进法阵！”
奥托抬着担架经过门口时，远处恰好传来沉重的轰鸣。
担架上的年轻士兵睁开眼睛。
“城墙破了吗？”
奥托回答：“还没有。”
年轻士兵松了一口气。
奥托继续向里面走。
法阵依旧在运转。
淡蓝色生命光芒不断驱散伤员身上的黑色污染。
几天以前，这里让很多人第一次产生了汉诺威尔还能继续活下去的感觉。
今天所有床位再次被填满。
奥托将伤员放下以后，听见外面有人正在组织难民进入地下避难区。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外问军官：“我们是不是又要撤了？”
军官回答：“只是进入地下区域避险。”
女人看了一眼城墙方向。
汉诺威尔的人已经听过太多次这样的回答。
先是城郊，然后是外城，现在是内城。
奥托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些黑色纹路已经完全消失。
他重新握紧拳头，转身去搬下一副担架。
至少现在，他还能做点什么。
下午。
北部第二防线开始接敌。
赫尔曼站在指挥部内，听着一份接一份战报。
“东部第一外围阵地开始撤退。”
“西南方向出现三只大型异化种。”
“北部魔导炮阵列损毁两座。”
“预备队已经全部投入。”
副官走到赫尔曼旁边。
“莱茵之矛百分之六十七。”
赫尔曼看向他。
副官继续说道：“技术组可以强行启动。”
赫尔曼问道：“目标呢？”
副官沉默一下。
莱茵之矛原本用来威慑传奇强者。
眼前最危险的目标却是一整片绵延到视野尽头的魔物。
这件武器可以摧毁其中一部分。
剩余的数量依旧足以淹没汉诺威尔。
赫尔曼走到窗边。
远处天空已经完全被战场烟尘覆盖。
他忽然问道：“法伦呢？”
副官回答：“半个小时前有人看见他去了东部城墙。”
赫尔曼动作停顿。
“一个人？”
副官说道：“还有他的召唤兽。”
赫尔曼转头。
“什么等级？”
副官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确认是法伦的伴生召唤兽。”
赫尔曼重新看向东部。
……
东部城墙。
伊恩已经退到第二道阵地。
他刚刚接过新一批爆裂晶体，身后忽然出现一阵骚动。
有人从城内走上城墙。
伊恩回头，看见法伦。
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
相比他们最初见面的时候，法伦身上的虚弱已经基本消失。
他的步伐很稳。
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跟在法伦旁边的另一个身影。
蓝白色身体。
圆滚滚的头戴着弄臣的帽子。
一张由几个简陋的豆豆组成的笑脸。
杰克霜精踩着城墙边缘蹦了一下。
“hee-ho！”
附近几个第一次看见它的士兵表情同时僵住。
其中一个年轻士兵下意识问道：“这就是……传奇召唤兽？”
杰克霜精已经跑到墙垛边，探头往外看。
黑压压的魔潮正在向这里移动。
杰克霜精左右看了几眼。
然后回头看向法伦。
“hee-ho，hee？”
法伦走到它旁边。
“看到了？”
杰克霜精点头。
法伦说道：“今天工作量有点大。”
杰克霜精重新看向城外。
几秒以后，它两只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hee-ho！hee-ho！”
语气里甚至带着很明显的兴奋。
附近几个士兵互相看了一眼。
伊恩已经认出了法伦。
他快步走过来。
“法伦。”
法伦转头。
伊恩说道：“外面至少还有二十多万，东部方向大概六万以上。北部和西南同样在进攻。”
法伦看了一眼伊恩身上的血迹。
“你受伤了？”
伊恩说道：“别人的。”
法伦点头。
然后继续看向城外。
伊恩问道：“你现在恢复到什么程度？”
“够用了。”
伊恩微微一怔。
城墙下方忽然传来爆炸，又一批魔物冲入第二防线。
士兵立即准备战斗。
法伦却抬起手。
“让前面的人开始撤。”
负责东部防线的军官刚刚赶过来，听到这句话以后脚步一顿。
“撤？”
法伦点头。
“全部撤回来，越快越好。”
军官看向外面的魔潮。
“第二防线一旦完全放弃，它们几分钟就能冲到城墙。”
法伦说道：“所以动作快一点。”
军官看着他。
杰克霜精站在城墙边缘，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外面。
法伦继续说道：“接下来不用守了。”
军官沉默几秒。
随后转头下令。
“通知所有外围部队，撤回城墙！”
命令迅速传出，很多士兵最开始并不知道原因。
他们只知道自己打了几个小时以后，终于接到了全面撤退的命令。
一支支部队开始离开外围阵地。
深渊军队立刻察觉到变化。
远处的冲锋速度突然加快。
大量魔物追着人类军队向汉诺威尔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