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帝國中央統帥部的例會已經持續了兩個小時。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中央那幅佔據整面牆壁的大陸軍事地圖經過幾個月戰爭以後，顏色已經復雜到了令人眼花的程度。
代表西帝國控制區的藍色依舊佔據著大片土地，只是邊緣早已殘缺，北部、西北部和東部都被大片暗紅色侵蝕。
幾條原本貫穿帝國的鐵路被不同顏色的標記切成數段，帝都外圍更是擠滿了代表軍團、魔窟以及高階魔物活動區域的圖標。
相比戰爭剛剛爆發的時候，最近一個月，這張地圖上的變化已經開始放緩。
對西帝國來說，這其實算得上一個好消息。
中央參謀長翻過面前最後一份北部戰報，抬頭說道︰“第七戰區昨天凌晨擊退了深淵軍的這周的第三次試探，北岸鐵路依舊掌握在我們手里，第十九軍團已經完成換防。東線昨天損失了兩個前沿陣地，不過後方第二防線完整，深淵軍也沒有繼續推進。”
坐在他對面的軍官低頭看了一眼文件。
“還是僵持不下？”
“至少目前是。”
“軍工區呢？”
“東部第三軍工區重新恢復七成產能，南部幾個主廠一直沒有受到直接攻擊。魔力電池和標準軍械的庫存正在回升，炮兵損耗比上個月低了很多。”
會議室里的氣氛稍微松了一些。
能夠坐在這里的人都很清楚，所謂“僵持”已經是戰爭爆發以後西帝國得到過最好的消息之一。
四個月前，十二魔帥率領深淵主力真正進入大陸的時候，沒有多少人認為現在還能看到這樣一張相對完整的西帝國地圖。
最初那幾周，每一天都會有新的城市失去聯系。
軍隊在後撤，難民向內陸涌入，鐵路被炸斷，工廠被迫遷移。
直到中央軍團重新完成部署，戰爭工業真正全面啟動，再加上各地召喚師體系逐漸適應深淵軍的戰斗方式，局勢才慢慢從單方面失地變成現在這種漫長而殘酷的拉鋸。
一名來自軍需系統的老人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這麼看，今天這場會應該能比上周短一點。”
情報部門負責人看了他一眼。
“恐怕不行。”
會議桌旁幾個人同時轉過頭。
情報官站起身，拿著一疊明顯比其他戰報薄得多的文件走向地圖。
“還有一組情報需要單獨討論。”
他從盒子里取出一枚藍色標記。
首先落在漢諾威爾。
“十六天前，漢諾威爾戰區完成解圍。”
“深淵方面高階傳奇指揮官赫卡托斯確認死亡，外圍主要魔物軍團遭到毀滅性打擊。”
這件事情在座所有人都已經知道。
真正讓人注意的是他接下來的動作。
第二枚標記落到了漢諾威爾南方。
“十三天前，霍芬公路附近。”
“原本駐扎在那里的一支深淵軍團被擊潰，確認死亡魔物接近四萬，另外還有大量低階魔物失去控制以後向外圍逃散。”
第三枚。
“十一天前，萊蒙河以西。”
“南下運輸線遭深淵軍襲擊，護送部隊已經準備放棄物資，隨後戰場出現傳奇級魔力波動。”
“二十七分鐘以後，戰斗結束。”
第四枚。
“九天前，克萊恩丘陵。”
第五枚。
“七天前，羅森堡北部。”
隨後是第五天、第四天、第三天。
一枚又一枚藍色標記落到地圖上。
最開始，軌跡幾乎筆直向南。
接近帝都主戰區以後，卻明顯向西偏了一段，沿著帝都戰圈外圍繞過最危險的交戰區域，最近兩三天又開始逐漸轉向東南。
一名軍官看著那條越來越完整的線路，終于忍不住問道︰“這些都是一個人做的？”
情報官回過身。
“準確來說，所有戰場都確認出現過同一個人。”
“法倫•特里斯。”
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這個名字最近半個月在西帝國軍方出現的次數已經多得有些異常。
最開始，他只是一份來自漢諾威爾的特殊戰報。
東帝國人。
阿瓦隆學院的學生。
傳奇召喚師。
重傷。
隨後這份原本只需要歸檔的情報，開始以一種誰都沒有預料到的速度發生變化。
漢諾威爾重新恢復軍工生產。
普通士兵開始裝備一種以深淵魔物器官制造的新式爆裂武器。
大型淨化法陣投入使用。
圍城深淵軍被摧毀。
赫卡托斯死亡。
然後法倫離開。
原本中央方面以為事情到這里應該告一段落。
結果從那一天開始，一份又一份來自南方的戰報接連送到帝都。
一名年紀較大的將軍靠在椅背上，盯著地圖問道︰“他是在有計劃地清理我們的戰線？”
“從現有行動來看，不像。”
情報官翻開其中一份報告。
“他的移動目的非常明確，幾乎所有停留都和趕路有關。”
“深淵軍正好擋在路上，他會直接清掉。”
“附近城市正在遭到攻擊的時候，他偶爾會介入。”
“如果地方軍隊有能力自己解決，他通常只會補充一些情報，以交易的形式，或者直接離開。”
“最長的一次停留呢？”
“六個小時。”
有人皺起眉。
“六個小時？”
“因為當地鐵路橋損壞，他等工程部隊修復了一段道路。”
會議桌另一端傳來一聲低笑。
“所以那個地方順便死了三萬多魔物？”
情報官看了一眼文件。
“準確來說，三萬八千，接近四萬。”
那人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這種數字放在大型戰役里並不夸張。
問題在于法倫沒有打一場大型戰役。
他只是在等路修好，然後順手做了。
中央參謀長敲了敲桌面。
“他的實力恢復到什麼程度？”
這才是會議真正關心的問題。
情報官換了一份文件。
“漢諾威爾時期，法倫•特里斯能夠穩定發揮的力量大致只有低階傳奇層次，而且狀態非常差。”
“最近半個月，他的恢復速度遠超我們的預估。”
“前天，南部第十二戰區的記錄到一次持續時間超過三分鐘的高強度魔力波動。”
“結合此前幾場戰斗，我們的判斷是——”
他稍微停頓。
“法倫目前已經非常接近高階傳奇。”
幾個人同時皺起眉。
有人問道︰“接近，還是已經到了？”
“單純按照魔力強度，還差一些。”
“實際戰斗能力？”
情報官說道︰“已經很難按照普通標準判斷。”
“他的召喚體系特殊，而且自身戰斗能力遠高于正常召喚師。同等級對手面對他時，往往無法按照常規方式處理。”
“所以軍務分析部門給出的最終評語是——”
他看了一眼文件。
“視作高階傳奇級戰略單位。”
這一次，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所謂“戰略單位”，已經不是對普通傳奇召喚師的形容。
到了高階傳奇這種層次，一個人的行動就足以改變一片戰區。
而現在，這樣一個人正在西帝國境內移動。
還是外國人。
沉默維持了片刻。
來自帝國內務體系的一名官員先開口。
“我認為至少應該限制他的行動範圍。”
旁邊一名將領抬起眼楮。
“限制？”
“這是基本的安全要求。”
那名官員說道︰“一個身份屬于東帝國、與阿瓦隆關系極深的高階傳奇級召喚師，正在沒有中央監管的情況下穿越帝國腹地。”
“今天他在幫助我們，並不意味著我們可以徹底放棄警戒。”
另一側有人放下筆。
“那你準備怎麼警戒？”
內務官員看過去。
那名負責南部軍區協調的將領語氣很平常。
“派一支軍團跟著？”
“還是讓帝都的高階傳奇過去看著他？”
“如果只是安排幾名情報人員跟隨，那叫記錄行程。真準備限制一個高階傳奇的活動，需要拿出相應的力量。”
內務官員說道︰“我沒有提出和他開戰。”
“可對高階傳奇來說，任何有強制意味的限制最後都需要武力兜底。”
將領指了指地圖上帝都周圍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
“我們自己的主戰場都還缺人。”
“現在抽高階傳奇過去告訴法倫•特里斯，他幫助我們打完深淵軍以後需要接受監管？”
“你覺得這件事听起來合理嗎？”
內務官員臉色略顯難看。
“帝國安全從來不只看是否合理。”
“戰爭也是。”
另一名坐在靠後位置的外務官終于開口。
“所以我更傾向于拉攏。”
所有人看了過去。
外務官將法倫的幾份行動報告往前推了推。
“他需要什麼，我們就提供什麼。”
“地圖、補給、恢復藥劑、軍方通行權。”
“如果沿途地區需要支援，可以直接把戰區情報交給他。”
內務官員看著他。
“你準備把西帝國的軍事情報交給一個東帝國人？”
外務官笑了一下。
“前線坐標、深淵軍位置、可通行道路，這些東西他自己一路走也能看見。”
“何況他知道得越清楚，清理深淵軍的速度越快。”
有人听出了真正意思。
“你希望他一路幫我們打過去？”
“他願意的話，有什麼問題？”
外務官反問。
“法倫不會停下來替我們守城，也沒有表現出接管地方軍隊的興趣。”
“那麼最現實的做法，就是讓他的路走得更順一些，他本來要經過的區域，我們少死一點人。他順手摧毀的深淵軍，也能減輕附近戰區的壓力。”
軍需部門的老人慢悠悠說道︰“我支持。”
“前天第十二戰區因為他經過，省下來的彈藥比給他補充的魔晶貴多了。”
會議室里有人笑了一聲。
內務官員沒有笑。
“那你們有沒有考慮過另一件事？”
“什麼？”
“他待在西帝國越久，產生的影響就越大。”
他抬手指向漢諾威爾。
“爆裂晶體已經開始向周邊軍區擴散。負責萊茵之矛的設計部門正在研究赫卡托斯殘留材料。還有魔力電池線路改造。”
“這些目前對我們有利。”
“可法倫•特里斯始終屬于東帝國，從政治角度來說，我反而傾向于盡快把他送出去。”
有人皺起眉。
“剛才你還想限制他。”
“限制和留住不是一回事。”
內務官員說道︰“既然控制成本太高，那就盡快讓這個變量離開帝國核心區域。”
“讓他去綠茵聯盟，最後回東帝國。”
一名軍官忍不住說道︰“听起來我們像是在趕走一個每天幫我們殺幾萬魔物的人。”
“從短期戰爭收益看，確實如此。”
內務官員回答得很直接。
“從國家安全看，我認為越早結束這種不確定狀態越好。”
爭論逐漸變得激烈。
坐在主位上的老人始終沒有開口。
他是中央統帥部目前實際主持戰略會議的人。
直到幾種意見重復了幾輪，他才伸手敲了兩下桌面。
會議室很快安靜。
老人看著地圖。
“所以現在有三個意見。”
“扣下來、拉攏、盡快送走。”
內務官員糾正道︰“我從來沒有說過直接扣押。”
老人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意思。”
會議桌另一邊有人低下頭，掩住一點笑意。
老人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在決定以前，先看他準備去哪里。”
他抬頭看向情報官。
“大陸其他方向的最新情報。”
情報官點頭。
工作人員很快更換地圖。
首先是北方，大片區域幾乎沒有任何有效標記。
空白。
老人問道︰“北境還是沒有消息？”
“沒有。”
“最後一次確定來源的情報是什麼時候？”
“兩個多月以前。”
會議室里有人低聲吸了一口氣。
北境與西帝國一直存在貿易和軍事情報往來。
戰爭初期雖然受到影響，至少還能夠斷斷續續獲得消息。
而現在，整個北方像是從大陸上突然消失了一樣。
一名將領問道︰“沿海航線呢？”
“派過幾批船。”
“回來了嗎？”
“沒有。”
“空中偵察？”
“越過北部邊界以後全部失聯。”
沒有人繼續追問。
這種程度的沉默，本身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有人低聲說道︰“恐怕已經全部——”
老人抬起手。
“沒有確認以前，不下結論。”
那名軍官點了點頭。
只是會議室里的氣氛明顯比剛才沉重了很多。
情報官將地圖向下移動。
“接下來是綠茵聯盟。”
原本代表大量自治城邦的標記，現在已經只剩下很少幾個。
“根據目前能夠互相驗證的情報，綠茵聯盟能夠保持完整城市防御與行政體系的，只剩三座主要城邦。”
有人抬頭。
“三座？”
“是。”
“綠茵聯盟的議會呢？”
“已經失去實際協調能力。”
“其他城市全部淪陷？”
情報官解釋道︰“能夠確認的，大部分已經陷落。還有少數城市長期失聯，目前按照最高風險狀態處理。”
軍需部門的老人皺了皺眉。
“也就是說，綠茵聯盟已經名存實亡了。”
沒人反駁。
這種由大量城市和自治勢力拼合起來的聯盟，一旦城邦之間的道路和通訊被切斷，本身就很難繼續作為一個整體存在。
而法倫現在正在往那里走。
外務官問道︰“他還需要多久進入綠茵聯盟？”
“按照最近幾天的路線，五到七天。”
內務官員說道︰“然後呢？”
情報官看向另一側。
工作人員展開東帝國地圖。
如果說綠茵聯盟的地圖讓人感到空曠，那麼東帝國的地圖則完全是另一種混亂。
大片暗紅與灰色區域之間，只剩下幾個相對完整的藍色核心。
帝都。
以及四座大型城市。
一名西帝國將領看了很久，才問道︰“就這些？”
情報官回答︰“這是目前能夠確認仍然保持完整統治和大規模防御體系的區域。”
“其他地方呢？”
“多數已經淪陷。”
“還有一部分仍存在地方抵抗，但通訊和交通全部被切斷，已經無法作為完整戰區計算。”
有人忍不住說道︰“東帝國怎麼會打成這樣？”
會議室另一邊立刻有人回答。
“他們原本就比我們復雜。”
這句話沒有嘲諷意味。
只是事實。
情報官繼續說道︰“戰爭爆發以後，東帝國各地仍然以原本的勢力體系為核心作戰。”
“皇室軍隊控制帝都，皇家影衛十二宮駐守帝都，分批參與不同戰區。”
“地方貴族、召喚組織、教派、各類獨立強者也都有自己的防區。”
“最開始還能互相支援。”
“隨著道路斷裂，各戰區逐漸被切開。”
一名軍官說道︰“他們沒有統一指揮？”
“至少沒有形成真正意義上的統一戰爭體系。”
“那阿瓦隆提出的學院聯盟呢？”
這句話一出，幾個人都轉過頭。
學院聯盟原本在戰爭全面爆發前就已經傳出過消息。
阿瓦隆試圖聯合大陸各大學院，將年輕召喚師和學院資源真正整合成一個跨國體系。
情報官翻了一頁。
“沒有來得及完成。”
“第一批協議剛開始推動，深淵軍就全面進入大陸。”
“很多學院所在地很快成為戰區。”
“之後所有人只能優先處理自己面前的問題。”
有人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陣。
“所以那個聯盟甚至還沒真正建起來。”
“可以這麼說。”
老人問道︰“阿瓦隆本身呢？”
“阿瓦隆學院目前看起來仍然安全。”
“看起來？”
“對外的執行部依舊在不斷地進行組織抵抗工作。”
“東帝國其他地方和他們還有穩定聯系嗎？”
“沒有。”
地圖前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內務官員忽然說道︰“那我收回剛才一部分意見。”
有人看向他。
“哪一部分？”
“至少沒必要想辦法把他留在西帝國。”
他指了一下東帝國地圖。
“如果這些情報是真的，他恐怕比我們更想離開。”
外務官說道︰“你終于想通了？”
內務官沒有理會他的語氣。
“一個已經恢復到接近高階傳奇的人回到東帝國，對整個人類戰線更有價值。”
南部軍區代表卻搖了搖頭。
“前提是他能回得去。”
“綠茵聯盟只剩三座城，東帝國邊境大部分區域已經失去控制。”
“他現在看到的那條路，和半年前根本不是一回事。”
老人重新看向那條由西北向南、再慢慢折向東南的藍色軌跡。
“他知道東帝國現在的情況嗎？”
情報官說道︰“漢諾威爾能夠提供的情報沒有這麼完整。”
“最近幾天沿途軍區只給了他局部路線。”
“也就是說，他還不知道。”
老人沉默了幾秒。
隨後終于做出決定。
“通知南部所有能夠聯系上的軍區。”
“法倫•特里斯經過時，給予最高等級臨時通行權限。沿途地圖、深淵軍位置、道路狀況，在不影響戰區安全的前提下全部開放。”
“補給方面呢？”
“他提出合理需求就給。”
“恢復藥劑、魔晶、食品、基礎材料，都按照戰略援軍標準處理。”
內務官問道︰“需要安排人員跟隨嗎？”
“不需要。”
“行程記錄？”
“各戰區正常上報。”
老人頓了頓。
“別派人貼在後面。一個高階傳奇如果想甩掉你派過去的人，你只會平白讓雙方都覺得麻煩。”
剛才一直沒有開口的一名年輕參謀問道︰“如果地方軍區請求他協助作戰呢？”
老人看向他。
“可以把情報告訴他。”
“怎麼選擇，由法倫自己決定。他願意幫忙，是他的事。別因為人家一路幫我們打了幾場，就真把一個準備回家的東帝國人當成西帝國的機動預備軍。”
外務官笑了一下。
“這算拉攏，還是送走？”
老人拿起桌上的下一份文件。
“都有。”
“讓他在西帝國境內走得順一點，也讓他早點回去。”
“重要的是，讓他知道，人類不止一個帝國。”
幾位領頭的對視了一眼，老人是準備用迂回的方式拉攏法倫嗎......
會議繼續。
只是從這一刻開始，地圖上那條原本只屬于地方戰報的路線，正式進入了西帝國中央的戰略視野。
而那條路線本身還在向南延伸。
隨後逐漸向東。
……
距離法倫離開漢諾威爾，已經過去了十五天。
下午的風從荒廢的麥田上吹過去，卷起一層很薄的灰塵。
道路旁邊還躺著幾具來不及處理的深淵魔物尸體。
其中最大的一只足有七八米長，甲殼從胸口位置完全裂開，里面已經沒有多少魔力殘留。
幾十名西帝國士兵正在遠處分割尸體。
能夠作為材料使用的部位會運回附近軍營，其余部分則集中焚燒，避免深淵污染繼續滲入土地。
法倫坐在一段倒塌的矮牆上。
面前攤著地圖。
這里原本是一座很小的農業鎮。
戰爭開始以後，居民早已經被轉移，只剩下幾間能夠遮風的房子，以及道路邊沒有來得及收割、如今已經枯黃倒伏的大片麥地。
半個月以前，他從漢諾威爾離開的時候，原本確實準備直接往東南走。
地圖上最短的路線非常清楚。
穿過西帝國中部，然後進入綠茵聯盟。
真正上路以後，那條路線很快失去了意義。
帝都附近的戰圈比赫爾曼給他的情報擴大得更快。
幾個原本還能通行的鐵路節點已經變成前沿陣地，大量西帝國中央軍和深淵主力聚集在那里，每天都有傳奇級戰斗發生。
法倫當然可以進去。
只是沒有必要。
他要做的是回東帝國。
而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能夠從西帝國最危險的主戰場正面穿過去。
所以到了第三天，他就開始向南調整路線。
最開始是南。
隨後稍微偏向西側，沿著帝都戰圈外緣繞過最密集的交戰區域。
直到幾天以前，才開始重新向東南方向移動。
這讓路程比地圖上的最短距離長了很多。
實際速度卻比強行穿過帝都戰圈快。
至于一路遇到的深淵軍——
法倫抬頭看了一眼道路旁那只大型魔物的尸體。
大部分只能算額外耽誤了一點時間。
從漢諾威爾離開的時候，他剛剛重新恢復傳奇層次的穩定戰斗力。
十五天過去，狀態已經完全不同。
他現在大約已經恢復到全盛時期的七成。
法倫抬起右手，幽藍色生命魔力沿著指尖流動。
相比離開漢諾威爾的時候，這股力量更加平穩。
魔力總量依舊沒有出現夸張的增長。
變化主要發生在“使用”本身。
以前需要刻意調整的生命魔力，現在很多時候已經會順著身體狀態自然運轉。
趕路造成的疲勞恢復得更快。
普通損傷幾乎不會在身體里停留太久。
甚至連續數日高強度戰斗帶來的積累性負擔，也比過去輕了許多。
法倫自己也逐漸習慣了這種變化。
如果單純按照魔力總量判斷，他距離真正恢復高階傳奇還有一些距離。
實際戰斗卻已經開始逐漸接近那個層次。
這也是最近幾天，地方深淵軍越來越難讓他真正停下來的原因。
只是法倫自己沒有太多感覺。
從漢諾威爾離開以後，他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看地圖、趕路、找能通過的道路。
偶爾踫上戰斗。
打完繼續走。
這種節奏持續半個月以後，甚至已經變得有些機械。
遠處傳來腳步聲。
一名負責這片區域的西帝國軍官沿著道路走過來。
他手里拿著剛剛完成轉譯的魔法通訊紙。
“法倫閣下。”
法倫收起掌心的生命魔力。
“怎麼了？”
軍官將文件遞給他。
“中央剛轉下來的新情報。”
“中央？”
法倫有些意外。
過去半個月，和他接觸最多的是地方軍區。
西帝國中央幾乎沒有直接表示過態度。
軍官臉上的表情稍微有些古怪。
“還有一條新的通行命令。”
法倫接過文件。
最上面先寫著西帝國中央統帥部對各南部戰區的統一要求。
法倫•特里斯經過時，給予最高等級臨時軍事通行權限。
必要補給可以按照戰略援軍標準提供。
戰區地圖、道路以及深淵軍活動情報，可以在安全範圍內向其開放。
法倫看了一遍，隨後抬起頭。
“你們中央終于討論完了？”
軍官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您知道？”
“一個東帝國人帶著傳奇召喚獸在西帝國腹地走半個月，他們完全不討論才奇怪。”
法倫把文件翻到下一頁。
“所以最後結論是什麼？”
軍官猶豫了幾秒。
“如果按照我們剛才收到命令以後自己的理解……”
法倫看著他。
軍官咳了一聲。
“大概是，希望您一路順利，最好順便多殺一點深淵軍。然後盡快離開西帝國。”
法倫愣了一下。
隨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挺合理。”
誰都不想自己國家內有一個人形核彈在自由穿行。
軍官也松了口氣。
“中央原文肯定比我說得好听。”
“我喜歡簡潔易懂一點的。”
法倫低頭繼續看文件。
真正讓他表情逐漸收斂的，是後面的大陸情報。
第一頁是北境。
整頁文字很少。
空中偵察失聯。
海上聯絡失聯。
目前無法確認北境區域具體情況。
法倫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
北境他並不陌生。
大陸杯的時候，北境就是作為深淵信徒的協助實力，背叛了四大學院聯盟。
如今整個北境完全失去消息，這件事情本身就足夠令人不安。
他翻到下一頁。
綠茵聯盟。
還能確認維持完整城防和政權體系的主要城邦，只剩三座。
其余大量城市已經陷落。
聯盟議會基本失去統一協調能力。
看到這里，法倫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進入龍宮以前，大陸局勢雖然已經很復雜，綠茵聯盟至少仍然是四大國之一。
八個月。
只過去了八個月。
一個國家已經只剩下地圖上的名字。
軍官站在旁邊，沒有催促。
這些情報即使對西帝國人來說，也很難輕松看完。
法倫繼續翻。
東帝國。
帝都仍在，四座主要核心城市仍在。
除此以外，大量區域已經被深淵軍佔據，剩余地方勢力則被切割在不同戰區里。
皇室、地方貴族、召喚師組織、教派、學院。
很多人還在戰斗。
只是彼此之間的聯系越來越弱。
阿瓦隆原本推動的學院聯盟，也在真正完成整合以前就被全面戰爭打斷。
法倫的手指停在紙張邊緣。
他當然知道戰爭已經全面爆發。
在漢諾威爾那段時間，他也從各種零碎情報里大概知道東帝國情況很差。
可是“很差”和眼前這張地圖是兩回事。
灰色和暗紅色幾乎鋪滿東帝國。
只剩幾個藍色區域孤零零地留在上面。
那些地方不是游戲地圖，也不是某段背景設定。
里面有人，很多他認識的人。
千代、叔叔和黛西。
圓桌會。
學院里的學生。
曾經一起執行任務的人。
想到最後兩個名字的時候，法倫忽然停住了。
體內某個非常熟悉的連接，在這一刻出現了變化。
法倫的瞳孔微微收縮。
契約。
屬于庫丘林的召喚契約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
這種感覺非常短，卻清晰得根本無法忽略。
法倫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將意識沉入契約。
契約本身完整。
下一刻，一股來自現世另一端的力量猛地切入召喚連接。
法倫能夠清楚感覺到，維持庫丘林現世存在的錨點正在被強行剝離。
法倫從矮牆上站起來。
幾乎同一時間。
庫丘林的現世波動徹底消失。
強制遣返。
旁邊的西帝國軍官立刻察覺到他的變化。
“法倫閣下？”
法倫沒有回應。
他重新確認了一遍契約。
還在。
這至少說明庫丘林本人還活著。
可他被強行送回去了。
而且這種遣返發生得突然。
法倫閉上眼楮。
另一條契約依舊穩定。
斯卡哈還在。
他進入龍宮以前，特意留下庫丘林和斯卡哈以及眾多戰力。
理由其實很簡單，叔叔和黛西身邊需要真正可靠的高端戰力。
在法倫當時的判斷里，由斯卡哈帶領的傳奇召喚獸們已經足以應對大部分深淵的襲擊了。
更何況那時候誰也不知道大陸會在幾個月以後變成現在這樣。
法倫重新睜開眼楮。
風從荒廢的麥田里吹過來。
剛才還覺得有些暖的秋日陽光，現在突然顯得有些刺眼。
軍官看著他越來越沉的表情，也沒有繼續追問。
法倫低頭看向地圖。
東帝國距離這里還有很遠。
綠茵聯盟擋在中間。
按照原本路線，他還需要繼續向東南走上很長一段時間。
如果只是普通戰爭消息，這個速度已經足夠快。
現在不夠。
法倫問道︰“這里往東南，最快還能怎麼走？”
軍官愣了一下。
“您是說去綠茵聯盟？”
“嗯。”
軍官立刻走到地圖旁邊。
“繼續沿公路往前，兩天以後能到南部鐵路節點，不過那條鐵路只剩一部分還能用。”
“能到哪里？”
“最遠只能到帝國南部邊界附近，中間還有一段需要換乘軍用運輸車。”
法倫看著路線。
“比我自己走快多少？”
軍官算了一下。
“如果路上沒有新的事故，大概能省一天半。”
一天半。
放在半個月的路程里不算多。
現在已經足夠重要。
法倫說道︰“幫我聯系。”
軍官點頭。
“我馬上安排。”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法倫閣下。”
法倫抬頭。
軍官猶豫了一下。
“是東帝國那邊出了什麼事？”
法倫沒有立刻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體內仍然存在、卻已經失去現世連接的庫丘林契約。
“暫時還不知道。”
軍官臉色頓時嚴肅起來。
法倫背起行囊。
原本已經逐漸接近穩定的生命魔力重新開始加速流動。
“我得快一點。”
軍官沒有再問。
“我去安排車輛。”
他快步離開。
法倫站在原地。
遠處的西帝國士兵依舊在清理剛才那場戰斗留下的魔物尸體。
一切都和幾分鐘前沒有區別。
法倫卻已經沒有心情繼續留在這里。
半個月來，他一直在趕路。
繞開帝都戰圈。
選擇最快的道路。
順手處理擋在前面的深淵軍。
一路向南，再向東。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快。
現在看來，還差得遠。
法倫抬起頭，看向東南。
斯卡哈的契約仍然存在。
這至少是一個好消息。
可庫丘林被強制遣返本身已經足夠說明，有什麼事情超出了原本的預期。
法倫收緊手指。
掌心的地圖被握出了一點褶皺。
他很快松開。
現在猜沒有意義。
先回去。
只要回去，就能知道發生了什麼。
遠處傳來車輛啟動的聲音。
法倫轉過身，朝臨時軍營走去。
接下來的路上，如果還有東西擋在前面——
那就讓它們消失得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