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文已经有七天没有吃过真正意义上的一顿饭了。
当然，如果把半碗掺了木屑和某种不知名块茎粉末的糊状物也算饭，那这个数字还可以缩短到昨天晚上。
只是那东西吃进肚子以后除了胀，似乎也没有别的作用。
天还没有完全亮。
艾文坐在一截倒下来的树干后面，小心翼翼地舔掉手指上的最后一点糊状物。
旁边的陶碗已经干干净净。
他盯着碗底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出舌头又舔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别舔了。”
旁边传来声音。
说话的是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人。
名字叫马汀。
以前是附近镇子里的木匠。
现在算是他们这个聚落里为数不多还能拿武器的人。
艾文放下陶碗。
“我就是看看还有没有。”
马汀瞥了他一眼。
“碗都快让你舔薄了。”
艾文没有反驳。
其实他知道马汀也饿。
所有人都饿。
整个聚落一共还有一百七十多人。
最多的时候，这里曾经塞进来四百多人。
后来死了一些。
走了一些。
还有一些不知道去了哪里。
现在还能剩下一百七十多个，已经算得上运气很好。
因为这里足够偏。
偏到过去绿茵联盟还没有崩溃的时候，连商队都懒得绕过来。
聚落原本只是山里一个种植药草的小村子。
附近没有魔窟，没有主干道，也没有任何值得深渊军专门过来看一眼的东西。
于是战争开始以后，他们反而活了下来。
最开始，所有人都把这当成幸运。
三个月以后，没人再觉得幸运。
主干道断了。
附近几个城邦失去联系。
能够种粮食的地方越来越少。
低阶魔物开始在周围活动。
偶尔还有从远处流窜过来的深渊生物。
村里原本的存粮只够几十个人过冬。
突然多出几百张嘴以后，撑到现在几乎已经是个奇迹。
艾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骨头很明显。
他十六岁。
以前总觉得自己吃不胖。
现在倒是彻底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远处有人正在烧水。
那口锅下面的火很小。
木柴也得省。
几个孩子蹲在旁边，一直盯着锅。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是热水。
等烧开以后，每个人分一点。
昨天有人从林子里挖到了几块带苦味的根。
据说煮久一点能吃。
至于有没有毒，没人知道。
反正村里的药师已经死了。
“今天还出去吗？”艾文问。
马汀沉默了一会儿。
“得出去。”
“昨天南边看到了东西。”
“什么？”
“魔物。”
艾文下意识看了一眼村口。
那里原本有一道很矮的木栅栏。
这几个月不断加固，现在已经变成一堵乱七八糟的墙。
木头、石块、废弃马车，全堆在一起。
村里还有二十多个人能战斗。
严格来说，真正接受过训练的只有三个。
其他人会做的事情无非是拿着长矛站在墙后面。
如果来的是几只低阶魔物，他们还有机会。
如果来得多一点……
艾文没继续想。
最近大家越来越少讨论“如果”。
这种问题讨论多了也没什么意义。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
艾文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马汀已经站了起来。
“起来！”
周围原本还在休息的人瞬间乱了。
女人把孩子往屋里拉。
几个男人抓起靠在墙边的武器。
有人撞翻了锅。
刚刚烧热一点的水洒在地上。
没人顾得上心疼。
艾文跟着马汀往村口跑。
他拿的是一根短矛。
矛头已经有明显缺口。
这是一个月前从某个死人手里捡回来的。
跑到木墙后面时，艾文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树木折断。
沉重脚步踩在地面。
还有低沉的嘶吼。
负责警戒的老人趴在临时搭起来的木台上，脸色苍白。
“不是几只。”
马汀抬头。
“多少？”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抬手指向前面。
艾文从木头缝隙向外看。
然后手脚开始发冷。
第一只深渊魔物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体型接近两米，四肢着地，背部覆盖着暗红色硬壳。
紧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后面的树影还在不断晃动。
十几只。
几十只。
更远处甚至还有几个体型明显更大的轮廓。
村口安静得几乎能听见人的呼吸。
有人小声说道：“怎么会有这么多……”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数量已经超过了他们能够处理的范围。
马汀握着武器的手慢慢收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里还有老人孩子，伤员，以及一百多个连逃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逃的人。
“点火。”他说。
旁边的人愣住。
“什么？”
“点后面的房子。”
马汀盯着树林。
“等它们冲进来就烧。”
艾文一下转头。
“那我们住哪？”
马汀没有看他。
“命都没了还想着住哪！”
这句话说完以后，周围没有人再问。
几个人跑去准备火油。
他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防御阵地。
甚至没有能够击杀大型魔物的武器。
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等那些东西冲进村子以后放火。
能烧死多少算多少。
至于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艾文看着自己手里的短矛。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
母亲是在两个月前死的。
不是魔物杀的，也不是深渊污染。
甚至不是什么争夺粮食资源那种戏码。
只是发烧。
以前镇子里有药。
后来没有了。
一场很普通的病，就这样把人带走。
艾文那时候觉得战争最可怕的地方是会死人。
后来才发现不是。
最可怕的是很多人死得和战争甚至没有关系。
他们只是没有饭。
没有药。
没有路。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还活着。
树林里的魔物越来越近。
最前面那只已经走出树荫。
它低着头，鼻腔里喷出灰黑色气流。
忽然，它抬起头。
看向村子。
下一刻，尖锐嘶吼响彻林间。
大量魔物开始向前冲。
“准备！”
马汀大吼。
所有人把长矛伸出木墙。
艾文也跟着做。
他的腿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到魔物真正冲过来的时候。
二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最前方的几只魔物已经完全加速。
村里几个会使用炼金道具的人开始准备最简单的魔力武器。
微弱的魔力光芒亮起。
和迎面冲来的兽群相比，简直小得可怜。
艾文死死咬着牙。
然后——
天空突然暗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头。
什么东西从村子上方飞过去。
速度太快。
艾文甚至只看清了一道模糊的红色。
下一瞬。
轰——！
最前方那只魔物突然炸开。
它整个上半身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直接撕碎，鲜血和碎甲向后方喷出。
冲锋中的魔物群出现了一瞬间混乱。
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汀猛地看向左边。
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兽群中央。
蓝色紧身战斗服，赤红长枪。
那个人甚至没有回头看村子。
长枪横扫。
第二只大型魔物刚刚扑过来，身体便从中间断开。
“什么……”
艾文甚至忘了呼吸。
男人向前走了一步。
枪尖落下。
赤红色魔力瞬间贯穿几十米地面。
三只正在冲锋的魔物同时被轰飞出去。
剩下的兽群终于意识到目标发生了变化。
大量魔物转向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它们开始包围。
下一刻，男人笑了一声。
艾文离得太远，其实根本听不清他笑没笑。
只是莫名觉得对方似乎挺高兴。
赤枪再次抬起。
后面的事情，艾文已经有些看不懂了。
他只看到兽群开始成片倒下。
原本足以把整个聚落轻易淹没的魔物，在那个人面前甚至没有形成真正的包围。
有些刚靠近就被长枪贯穿。
有些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时。
一团白色东西从远处树林里蹦了出来。
“hEE——ho！”
艾文愣了一下。
那东西看起来甚至有点滑稽。
有点像传闻中的雪人，这种东西他只在画本上看到过。
下一秒。
寒气爆发。
原本湿润的林地瞬间结冰。
十几只试图从侧面绕开的魔物保持着奔跑姿势被冻结。
冰层顺着树干一路向上蔓延。
连空气里都开始出现细小冰晶。
村口所有人彻底安静了。
有人手里的火把掉到地上。
都没人注意。
马汀喃喃道：“召唤师……”
旁边老人声音更轻。
“应该不止。”
战斗实际上没有持续多久。
至少艾文觉得没多久。
他过去经历过最惨的一次魔物袭击，村里二十多个男人围着三只小型魔物打了接近一个小时。
最后死了七个人。
今天来的魔物至少几十只。
其中还有几只远比上次更强。
结果从那个拿长枪的男人出现开始，前后可能连十分钟都没有。
树林重新安静下来。
地面铺满尸体。
那个白色小东西还在其中一具魔物尸体上蹦。
“hEE-ho！”
拿枪的男人把武器扛到肩上。
“别玩了。”
白色生物显然没听他的。
“hEE！”
男人摇摇头。
这时候，第三个人才从道路另一侧慢慢走过来。
黑发，年轻得有些过分。
身上没有铠甲。
也没有什么夸张的气息。
如果不是刚才所有魔物已经死光了，他看起来甚至比村口这些拿着武器的难民还要随意。
艾文却注意到。
那个拿红枪的强者看见他以后，很自然地走了过去。
“御主。”
年轻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都解决了？”
“差不多。”
库丘林用枪指了指远处。
“跑了两只。”
“杰克追去了。”
树林里立刻传来一声遥远的：
“hEE——ho！”
法伦沉默了一下。
“别玩了。”
库丘林笑起来。
村口的人依旧没有动。
法伦这才注意到他们。
木墙后面挤着一群明显营养不良的人。
武器五花八门，其中甚至还有人拿着农具。
几个男人站在最前面。
后面则能看到女人和孩子。
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那种眼神让法伦稍微停了一下。
他这两三天都没有看到活人了。
从离开西帝国边境以后，地图很快就失去了意义。
道路断得七七八八。
很多地标已经消失。
几个原本应该存在的镇子，只剩烧毁的废墟。
还有一个地方，法伦按照地图判断应该是一座人口不少的小城。
结果走到以后，只看见倒塌的城墙和长满杂草的街道。
没有尸体，也没有活人。
什么都没有。
连续两三天。
连库丘林都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走偏了。
周十二中途回了九黎。
九黎刚刚重新恢复连接，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他本来就不可能一直留在大陆陪法伦赶路。
于是这几天真正同行的主要还是库丘林和杰克霜精。
他们一路向东。
没有向导，没有正常道路。
也没有能够确认方向的人。
直到今天。
总算看见了一群活着的人。
法伦朝村口走过去。
他的脚刚踏过满是魔物血液的地面，木墙后面的几个人明显紧张了一下。
马汀强撑着走出来。
“请问……”
他开口以后才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干。
“您是……”
法伦说道：“路过的。”
马汀愣住。
这个回答显然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法伦看了一眼村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次轮到所有人都愣住了。
艾文甚至怀疑自己听错。
一个强得完全不像人的家伙突然从外面出现，几分钟杀光了差点灭掉他们的魔物。
然后第一句话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马汀张了张嘴。
“这里是……以前叫灰叶村。”
法伦拿出地图。
“在地图哪里？”
马汀看了一眼。
然后沉默了。
他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最后伸手指向地图边缘一个很大的区域。
“不知道。”
法伦抬头。
“不知道？”
马汀露出一个苦笑。
“战争以前，我们去最近的镇子都要走两天。”
“这里以前连正式道路都没有。”
“这张地图……”
他仔细看了半天。
“可能根本没标我们。”
库丘林在后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法伦把地图收起来。
“区别不大。”
艾文听着他们聊天，突然产生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似乎真的只是走错路了。
不是联盟派来的援军。
更不是哪个城邦终于想起他们这群人。
就是几个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的旅人。
可偏偏这样的几个人，在十分钟以前救了整个村子。
马汀也慢慢反应过来，他大胆地搭话。
“几位要去哪里？”
“东边。”
法伦说道：“千草城。”
这三个字出现以后，周围几个人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
法伦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怎么了？”
马汀迟疑了一下。
“你们要去千草城？”
“对。”
“现在？”
“对。”
马汀看了看刚才那片已经变成尸地的树林。
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以这几个人的实力，普通道路危险显然没什么意义。
他想了一会儿。
“我们不知道千草城现在还在不在。”
法伦眼神微动。
“多久没有消息了？”
“很久。”
“半年？”
马汀摇头。
“具体已经记不清了。”
“战争最开始的时候，还有从那边逃过来的人。”
“后来路断了。”
“再后来……”
他停下来。
法伦等着。
马汀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有些复杂。
“据后来的人说，那附近的人开始失踪。”
库丘林原本懒散的神情稍微收了一点。
法伦也注意到措辞有点奇怪，与深渊的交战过程中，死了就应该是死了，为什么是失踪......
“失踪？”
“嗯。”
“最开始是小村子。”
“后来有难民营。”
“再后来，连稍微大一点的聚居点都开始没人。”
法伦皱眉。
“什么叫开始没人？魔物搞的鬼？”
“我们一开始也这么觉得。”马汀摇头。
“可很多地方没有战斗痕迹，尸体几乎没有，人就是没了。”
艾文站在后面，忍不住插了一句。
“然后会出现那些东西。”
马汀回头看他。
艾文咽了一口唾沫。
已经说了，就只能继续。
“沼泽怪！”
法伦看向他。
“什么沼泽怪？你见过？”
艾文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紧张。
“很多！就是那种没有定形！就像是泥团一样的怪物！”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大家都说……那些沼泽怪物把人吃了。”
村口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树林里，恰好传来杰克霜精兴奋的叫声。
“hEE——ho——！”
艾文吓得肩膀一缩。
库丘林转头看了一眼声音方向。
“看来是解决了。”
法伦没有回应。
他的视线落在马汀身上。
沼泽怪物，法伦知道一些魔物确实有点符合这个形容，但是吃人......
魔物不太会直接以人类为食，即使是入学考试时候的暗影小鬼们也更多是把人类献祭了，人类并不符合魔物那种以魔力为先的食谱。
所以要么是这里的魔物出现了什么异变，要么又是衔尾蛇的人在搞事。
“最近的失踪地点在哪里？”
马汀愣了一下。
“您要去看？”
“顺路的话。”
法伦说道。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村子里那些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人。
“还有，你们这里有多少人？”
“一百七十三。”
“粮食呢？”
马汀沉默下来。
这一次过了很久才开口。
“省着吃。”
“大概还能撑五天。”
法伦没有说话。
艾文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不敢看他的表情。
他们已经习惯了。
五天。
四天。
三天。
这样的数字每天都在变。
反正等粮食真正吃完以后怎么办，没人知道。
也没有必要提前想。
可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只是听了一遍，眉头就明显皱了起来。
法伦转过头。
库丘林已经猜到他想做什么。
“御主，我觉得你最好想清楚。”
“嗯，想清楚了。”
法伦抬起手。
空间轻轻震动。
村口所有人再次安静。
一道他们从未见过的空间门，在荒废的道路旁缓缓打开。
在以前几乎是可以称为神迹的东西，但此时，众人早就被折磨得麻木了。
那是一座完全陌生的东方城市。
法伦朝界门另一边的人说了几句话。
片刻以后，第一袋粮食被人从里面抬了出来。
艾文没有反应。
第二袋。
第三袋。
一直到有人解开其中一个袋口。
露出里面的肉，像是来自于什么巨大的猛兽。
艾文才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旁边有个孩子先哭了。
没有大声。
只是站在那里掉眼泪。
紧接着，孩子的母亲捂住嘴。
马汀盯着不断从空间门另一边送出来的粮食，喉结动了几下。
“这……”
法伦看了一眼他们。
“先吃饭吧，路线的事，吃完再说。”
没有人回答。
或者说，一时之间没人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艾文站在人群最后。
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舔得干干净净的陶碗。
然后第一次觉得——
今天晚上，也许能装满一点真正能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