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黎界送过来的第一批异兽肉，比灰叶村的人想象中还要多。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太大了。
两名刑族男人抬着一块足有半扇门大小的暗红色兽肉从空间门中走出来时，原本围在附近的人几乎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那块肉已经经过简单处理，外面的皮和大部分筋膜被剥了下去，断面上还能看见白色的脂肪纹路。
仅仅一块，可能就比灰叶村过去半个月吃掉的所有肉加起来都多。
后面还有几大捆风干过的肉条。
甚至还有两个密封起来的巨大皮囊，里面装着不知道用什么异兽油脂熬出来的东西。
负责把物资送过来的刑族人显然没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特殊。
其中一个把肩上的肉放下，又回头朝界门里喊了一句，很快有人继续往外搬。
灰叶村的人却始终没有靠过去。
法伦看了一圈。
“没人会处理？”
马汀这才像是回过神来。
“会。”
他说完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肉。
“就是……”
“太多了？”
马汀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法伦说道：“能吃多少先处理多少，剩下的想办法熏干。”
旁边一名老妇人下意识接了一句。
“盐不够。”
声音不大。
说完以后，她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得寸进尺，很快闭上嘴。
法伦倒没在意。
他转头问空间门另一边。
九黎那边很快送过来几块颜色发黑的盐石。
刑族平时处理大型异兽肉，本身就需要类似的东西，只是颗粒粗，里面还混着一些矿物，需要重新研碎过滤。
老妇人接过其中一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能用吗？”
“能。”
回答她的是一名刑族男人。
他大概也看出这里的人不太懂九黎处理食物的方式，索性拿过一把短刀，从兽肉边缘割下一小块，又指了指盐石。
“磨碎，抹上去，挂起来。”法伦转译。
老妇人连连点头。
很快，整个村子都动了起来。
原本负责警戒的人留下几名，其余还能干活的几乎全被叫了过来。
木桌被搬到村口。
大锅重新架上。
几个女人开始烧水，老人拿出已经很久没用过的肉刀，还有人跑回屋里找绳子和木架。
没过多久，第一块肉被切开。
真正的肉香飘起来时，村子里反而比刚才更安静了一些。
艾文站在锅边。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马汀从后面踢了他一下。
“往后。”
艾文回头。
“我又没伸手。”
“你脸快掉锅里了。”
“我就是闻闻。”
马汀把他往旁边拽了半步。
周围几个孩子忍不住笑。
笑声很轻，却让附近不少人怔了一下。
这段时间，村子里已经很少有人笑了。
锅里的肉没有加多少东西。
一点盐。
几块能吃的根茎。
还有剩下的半锅水。
可当油脂慢慢浮上汤面以后，蹲在周围的孩子几乎没有一个愿意离开。
有个年纪很小的女孩一直吞口水。
她母亲把她抱走两次。
第三次又自己跑了回来。
等肉真正煮熟，马汀没有立刻让人开吃。
“先给孩子。”
“还有病的。”
没人反对。
几个陶碗很快装满。
每一碗里都只有几块肉，大部分还是汤，可已经有人端着碗发呆。
艾文排在后面。
轮到他的时候，锅里还剩不少。
负责分肉的老妇人认识他，直接往碗里多放了一块。
艾文盯着那块肉。
“太多了。”
老妇人瞪他。
“刚才舔碗的时候怎么没嫌多？”
周围有人笑起来。
艾文耳朵有些红。
他端着碗走到旁边坐下。
第一口汤喝进去的时候，他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很咸。
至少比过去几个月吃的东西咸得多。
油脂甚至让他已经习惯清汤寡水的胃产生了一种陌生的饱胀感。
艾文低头又喝了一口。
然后夹起肉。
刚塞进嘴里，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马汀按住他的碗。
“慢点。”
艾文嘴里还嚼着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真知道。”
他说着，又夹了一块。
“饿太久的人不能吃太多，不然容易死。”艾文说。
马汀懒得理他。
法伦坐在稍远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村里人吃东西。
他自己手里也有一碗。
九黎送来的肉对刑族而言只是普通食物，味道算不上多好，但比这一路吃的军用干粮强一些。
库丘林坐在另一边。
杰克霜精蹲在他旁边，对锅里那些肉显然没太大兴趣，反而一直盯着一个孩子手里的木勺。
“hEE？”
孩子赶紧把勺子抱到怀里。
杰克霜精又凑过去。
“hEE-ho-hEE？”
孩子看看它。
又看看自己的勺子。
最后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点肉汤递过去。
杰克霜精低头喝了一口。
“hEE——ho！”
孩子一下笑了。
法伦收回视线。
至少在这一刻，灰叶村看起来终于像个还活着的村子。
可这种感觉维持不了太久。
吃完以后，所有人几乎立刻开始处理剩下的肉。
没有人舍得浪费。
肉汤锅底的油都有人刮出来。
骨头被单独留下。
不适合直接吃的筋膜也被放到另一边。
有人开始计算剩下这些东西能撑多久。
法伦听见了。
“一百七十三个人。”
“少吃一点，二十天应该没问题。”
“那些干肉呢？”
“算进去的话，能多几天。”
“一个月？”
“差不多。”
说话的人明显松了口气。
一个月。
对于已经只剩五天口粮的灰叶村而言，听起来很长。
放在这场已经持续了几个月的战争里，又短得像一眨眼。
库丘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法伦旁边。
“御主。”
法伦看他一眼。
“嗯？”
库丘林看着正在熏肉的人群。
“这次够他们吃一阵，然后呢？”
法伦没有立刻回答。
库丘林倒也没有追问。
他靠在旁边的木桩上，语气还是平时那副不怎么正经的样子。
“我只是提醒你一声，这才一百多人。”
法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一个老人正拿着刀，小心把每一小块肉切成几乎相同的大小。
“前面要是有一万人呢？”库丘林问。
法伦沉默片刻。
“那自然有面对一万人的做法。”
库丘林笑了一下。
“行。”
他没再说什么。
这个答案并没有解决问题。
法伦自己也知道。
自己的做法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现在至少没必要让灰叶村的人饿死在眼前。
至于更大的问题……
等真正看见以后再说。
吃过东西，马汀主动把村里几个年纪较大、知道外面情况的人叫了过来。
法伦需要路线。
灰叶村也觉得这是他们现在唯一拿得出的回报。
一张已经发黄的旧地图被摊在桌上。
纸角缺了一块。
上面的路线也和法伦手中的军用地图完全不同。
“这是以前药材商走的。”
一名老人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
“从这里往南，有一条山路。以前能绕过主路，直接到白石镇。”
法伦问：“白石镇还在？”
老人沉默了一下。
“应该……”
旁边另一个人摇头。
“没了。”
老人看过去。
“你怎么知道？”
“初夏来的那群人就是从白石镇过来的。”
“他们说镇子没了。”
“那是夏天。”
“都已经没了，还能长回来？”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争了起来。
马汀皱眉。
“行了。”
法伦倒没阻止。
这种争论本身就是情报。
至少证明没人知道现在外面究竟什么样。
他问道：“东边呢？”
有人说道：“东边以前有条商路。”
另一个人马上接话。
“不能走了。”
“为什么？”
“桥断了。”
“谁说的？”
“三个月前逃过来的那家人。”
又有人插话：“我听说桥后来修过。”
“谁修的？”
“青藤城的人。”
“青藤城都没消息半年了。”
“没消息不代表没了。”
“那你去过？”
“你也没去过。”
桌边很快又乱了。
法伦没有露出不耐烦。
他只是把这些互相矛盾的信息一条条记下来。
西帝国的地图会过期。
但那里至少还有地图部门。
还有侦察队。
还有军区之间不断更新的情报。
绿茵联盟完全不同。
这里的人甚至无法确认几十公里外的一座镇子是否还存在。
他们知道的东西，大部分来自逃难者。
一个人从北边逃来，说北面已经没有活人。
半个月后，又有人说更北的地方还有一座城。
有人声称千草城早就被魔潮围住。
也有人说那边一直在收容难民。
甚至连绿茵联盟现在还剩几座真正意义上的城市，灰叶村的人都说不清楚。
法伦拿出自己的地图。
地图上还标着很多道路。
可经过这两三天以后，他已经知道里面大部分都不能信。
马汀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张图比我们的新。”
法伦说道：“也没新多少。”
“你们最后一次见到千草城来的人是什么时候？”
众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是一名中年女人开口。
“三个月前。”
“应该是三个月。”
“那时候有几个人从东边来，说千草城还在。”
“后来呢？”
“他们往西走了。”
女人顿了一下。
“说想去西帝国。”
法伦没有问他们有没有走到。
答案没人知道。
马汀说道：“再后来的消息就乱了。”
“有人说那边还在打。”
“也有人说千草城周围已经全是魔物。”
“还有一些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似乎想起了什么。
但最后只是摇头。
“总之，我们也不知道。”
法伦看出他没有把话说完，却没有追问。
现在比那些零散传闻更重要的，是怎么找到一条能往东走的路。
他把两张地图放在一起。
灰叶村这张旧图至少多了不少山间小路。
其中很多路甚至没有正式名称。
法伦正准备把几处位置记下来，旁边突然传来声音。
“我可以带你去。”
他抬起头。
艾文站在桌子另一侧。
手里的碗已经洗干净了。
和之前一样，干净得看不见一点油。
马汀第一时间转头，语气里带着愠怒。
“你带什么？”
艾文说道：“南边那条山路我走过。”
“你才走过两次。”
“两次也算走过。”
“第一次你还差点掉沟里。”
“那是下雨。”
“第二次呢？”
“第二次不是没掉吗？”
马汀额角跳了一下。
艾文不理他，直接看向法伦。
“我知道怎么走到旧水渠。”
“过了旧水渠以后，有一条猎人走的路。”
“再往南我没去过，不过那边以前有人住。”
法伦看了他一会儿，想起刚刚沼泽怪的情报也是这个少年提出来的。
“你多大？”
艾文愣了一下。
“十六。”
“怎么了？”
“没什么。”
法伦收回目光。
库丘林在旁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法伦当然知道他在笑什么。
严格来说，自己也没比艾文大多少。
只不过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会忘记这件事。
马汀还在反对。
“你老实留在村里。”
艾文皱眉。
“他们连这里在哪都不知道。”
“那也轮不到你。”
“村里谁比我更合适？”
马汀张了张嘴。
一时没回答。
真正知道附近山路的人本来就不多。
老人走不动。
能够战斗的成年人又是村子现在最重要的守备力量。
艾文年轻，体力还算不错。
而且过去确实跟着采药队走过南边。
只是马汀明显不想让他去。
艾文低声说道：“我会回来。”
马汀看着他。
“外面什么样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艾文这次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所以我才想出去看看。”
马汀安静下来。
法伦看了艾文一眼。
艾文不是单纯想报恩，也不是觉得给强者带路很威风。
他只是想知道外面到底还有没有东西。
还有没有城。
还有没有路。
有没有哪个地方，能让灰叶村的人继续活下去。
现在留在村里，只能一天天等消息。
或者等死。
马汀最后还是没答应。
“明天再说。”
艾文还想开口。
“我说了，明天再说。”
这次语气重了一点。
艾文只能闭嘴。
灰叶村自己的事情，轮不到自己替他们做主。
接下来的半天，法伦没有立刻离开。
既然已经停下来，他顺手把村口那片刚刚结束战斗的地方也处理了一遍。
几十只深渊魔物的尸体，对灰叶村来说并不只是垃圾。
法伦带着几个人过去，指出哪些部位能留下。
“这个甲壳可以做盾。”
他用无名之枪敲了一下其中一只大型魔物的背甲。
“里面的软组织不要碰，有污染。”
旁边几个人赶紧记。
“这几根骨头可以磨成矛头。”
“魔晶取出来以后先用布包住。”
“为什么？”
“你们没有隔离盒。”
“直接接触久了会出问题。”
法伦一边说，一边把几块最难拆的甲壳直接切开。
他自己做这些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村里的人却看得目瞪口呆。
最后一共找到七枚能够使用的低阶魔晶。
两块完整硬壳。
十几根足够加工成武器的骨刺。
还有一部分能当燃料使用的脂肪组织。
对法伦来说，连带走的价值都没有。
对灰叶村却几乎是一笔突然出现的财富。
当然只是在有商路的时候算是财富。
马汀看着堆在地上的东西。
“这些……”
“都留给你们。”法伦说道。
马汀沉默片刻。
“我们没什么能给您的。”
法伦指了指桌上那张旧地图。
“那个已经给了。”
马汀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东西不值钱。”
“对我有用就行。”
马汀没再说话。
傍晚以前，杰克霜精又被法伦叫去处理了一下村子北侧的土坡。
那里原本有个很大的缺口。
几块巨石被寒气冻结在一起，很快形成一道粗糙却相当牢固的临时屏障。
杰克霜精完成以后非常满意。
站在冰墙顶端叉着腰。
“hEE-ho！”
下面几个孩子也跟着喊。
“hEE-ho！”
杰克霜精明显更高兴了。
库丘林靠在旁边看热闹。
“再住两天，它可能就成村长了。”
法伦说道：“那你负责留下来照顾它。”
“算了。”
库丘林转身就走。
天快黑的时候，灰叶村第一次升起了很多烟。
不是被魔物点燃的房子。
也不是为了取暖。
一排临时搭起来的木架摆在空地上，切好的异兽肉正在上面慢慢熏干。
孩子们早已经吃饱。
很多人晚上甚至还分到了第二碗汤。
可等最初的兴奋过去以后，村里的气氛还是一点点安静下来。
法伦坐在村外。
远远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盐省一点。”
“这些肉如果都熏好，能多放几天。”
“皮囊里的油别动，冬天还能用。”
“冬天……”
有人说到这里。
后面的话就没了。
现在距离冬天还有很久。
没人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库丘林走过来。
这次没有问法伦“然后怎么办”。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那里。
法伦今天能给他们一个月的食物。
也能帮他们把村口修得更牢。
甚至下一次再来几十只魔物，他们都有可能依靠留下的武器撑过去。
可这些都只是多一点时间。
真正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第二天一早。
法伦准备离开的时候，马汀已经站在村口。
旁边还有艾文。
少年背了一个很旧的布包。
里面装着水和昨晚分到的一小块熏肉。
法伦看了一眼。
马汀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他认识路。”
艾文马上说道：“我本来就认识。”
马汀没搭理他。
“如果你们走到能确定方向的地方，就让他回来。”
法伦点头。
“可以。”
艾文却皱眉。
“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自己——”
马汀抬手就是一下。
“闭嘴。”
艾文捂着后脑勺。
法伦看得有点想笑。
马汀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卷起来的纸筒。
“这也是以前采药队留下的。”
“上面有几处水源。”
“可能有的已经不能用了。”
法伦接过来。
“多谢。”
马汀犹豫了一会儿。
“真要往南走，旧水渠附近最好小心一点。”
法伦抬头。
“有魔物？”
“有人说见过一些奇怪的东西。”
马汀想了想。
“像烂泥。”
“也有人说像沼泽里爬出来的怪物。”
艾文在旁边补充：“就是昨天说的那些。”
马汀瞪了他一眼。
“没人知道是不是。”
法伦点头。
没有继续追问。
现在的信息太乱。
等真正遇到以后再判断也不迟。
一行人准备出发。
今天上路的仍旧是法伦、库丘林、杰克霜精。
以及多出来的艾文。
走出一段以后。
艾文忽然回过头，灰叶村已经变得很小。
村子上方升着几股灰白色的烟。
那是昨晚搭好的熏肉架。
远远看过去，竟然有一点过去村庄做饭时的样子。
艾文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库丘林没有催。
法伦也停了下来。
最后还是艾文自己转身。
“走吧。”
法伦点头。
四道身影重新沿着几乎看不出道路的山间小路向南。
身后的炊烟越来越远。
法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至少现在，灰叶村多了一点时间。
至于这点时间之后怎么办，他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