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只汝窯茶杯，又輕輕抿了一口茶湯，讓那股醇厚的岩韻在口腔中緩緩化開，然後放下杯子，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榮懷瑾。
“榮叔叔，我今天來，是想向您請教一件事情。”
他的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聊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常事，“您听說過‘新月集團’這個名字嗎？”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一瞬。
榮懷瑾端著茶杯的手沒有晃動，臉上的微笑也沒有消失。
但江辰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微光。
榮懷瑾放下茶杯，拿起茶台上的茶巾，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手指。
然後抬起頭來，目光依然溫和，但多了一層審視的意味︰
“新月集團？沒听說過。是個什麼樣的組織？”
江辰沒有移開視線，依然平靜地與他對視︰
“一個在中東注冊、在東歐采購武器、在非洲多個國家扶持代理人的組織。他們的目標，是壟斷西非的稀土供應鏈。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不惜策劃政變、暗殺政府首腦、挑起種族沖突。就在幾天前，他們在卡倫比亞策劃了一起針對總統姆巴佩的暗殺行動。”
他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從西裝內袋里掏出手機，翻出那張在伊斯坦布爾拍下的照片，將屏幕轉向榮懷瑾︰
“這張照片，是三個月前在阿布扎比拍的。照片里的人，穿著一件阿拉伯白袍，以阿聯酋王室成員私人顧問的身份，出席了一場與新月集團相關的閉門會議。”
他將手機放在茶台上，推到榮懷瑾面前，目光直視著對方的眼楮︰
“榮叔叔，照片里的這個人...是您吧？”
書房內陷入了一種沉重的寂靜。
窗外傳來湖水輕輕拍打岸邊的聲音，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海鷗的鳴叫，但這些聲音仿佛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了書房之外。
茶台上的大紅袍還在冒著裊裊的熱氣，茶香氤氳在兩人之間，卻驅散不了那股逐漸凝結的緊張氣氛。
榮懷瑾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張照片，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依然保持著那種溫和平靜的神態，但那雙握著手機的手，指節卻微微泛白了片刻，然後又緩緩松開。
最終，他放下手機，抬起頭來，目光中帶著一種復雜的情緒。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絲無奈，又帶著一絲釋然。
“我本來以為，至少還能再瞞你一年半載的。”
他開口了，聲音依然溫和，但語氣中那種長輩對晚輩的隨意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和認真的語調，“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查到了我頭上。看來，我還是小看了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杯子，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既然你已經查到了這一步，那我也不瞞你了。沒錯——新月集團，確實是我創立的。”
盡管已經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當榮懷瑾親口承認，江辰的心髒還是重重地沉了一下。
江辰目光直視榮懷瑾，聲音低沉而克制︰“為什麼？”
榮懷瑾站起身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江辰，望著窗外那片碧藍的湖水，沉默了良久。
陽光透過玻璃灑在他的身上，在他月白色的衣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一幅古畫中的人物，超然物外，卻又深不可測。
“你覺得，榮家現在的地位，是靠什麼維持的？”
他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厚重感，“靠祖上的余蔭？靠幾代人積攢下來的家底？還是靠那些擺在明面上的產業和投資？”
他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看向江辰，但那平靜之下，卻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沉︰
“都不是。榮家能夠在風雲變幻的時局中屹立百年不倒，靠的從來都不是那些看得見的東西。而是...在所有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搶先一步，佔據下一個時代的命脈。”
他走回茶台前，重新坐下︰
“稀土。你知不知道，未來十年，全球對稀土的需求會增長多少倍？新能源、航天、軍工、電子...所有高端制造業都離不開稀土。誰控制了西非的稀土供應鏈，誰就掌握了未來十年的主動權。”
他抬起頭，看向江辰，目光中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權力。我做這些事情，是為了讓榮家在未來三十年、五十年、甚至一百年里，依然能夠立于不敗之地。你明白嗎？”
江辰靜靜地听完，然後緩緩開口︰“我明白您的用意。但我不能認同您的手段。”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姆巴佩是被您的人殺的。卡倫比亞的政變是您策劃的。那些在戰火中失去家園的平民，那些因為局勢動蕩而死傷的普通人...他們的生命，在您的棋局里，難道就只是一串可以隨意抹去的數字嗎？”
榮懷瑾沒有直接回答江辰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那你覺得，如果我不做這些事，姆巴佩就不會死嗎？卡倫比亞就不會亂嗎？”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種閱盡世事後的蒼涼︰
“這個世界上，有些地方的混亂，是天生的。不是因為有人去攪動它，而是因為它本身就處于一種脆弱的平衡之中，只要稍微有一點外力介入，就會崩塌。
我不去做，也會有別人去做。區別只在于，別人來做，結果未必會比現在更好。”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變得溫和起來，語氣中也帶上了一絲勸誡的意味︰
“江辰，你還年輕，還有很多事情沒有看透。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時候，你必須弄髒自己的手，才能保護那些你想要保護的東西。”
江辰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大紅袍，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子輕輕放回茶台上。
“也許您說得對，這個世界確實不是非黑即白的。但我有自己的底線，我不會為了任何目的，去犧牲無辜者的生命。”
“榮叔叔，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跟您爭論對錯的。我只是想親口確認，這一切到底是不是您做的。現在我知道了。”
“關于新月集團的事情，我不會對外透露。但我也希望您能答應我一件事，從今以後，不要再把帝國集團卷入新月集團的任何行動中。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不想成為任何人棋盤上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