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他将手机放回口袋。
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被城市灯光映成暗橙色的夜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刘铮被劫走了，这既是一个坏消息，也是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他失去了一个可以直接撬开整条链条的活口。
好消息是，刘铮被劫走这件事本身，恰恰证明了周主任供词中那些名字的分量。
那些人害怕刘铮落在江辰手里，所以才不惜铤而走险，派人强攻烂尾楼来抢人。
这说明，他手里的这几页纸，比他想象的还要值钱。
陈默在一旁低声问道：“江总，现在去哪？”
江辰将内袋的拉链拉好，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然后把这几页纸的内容全部录入电子档，备份三份，分别存在不同的地方。天亮之前，我要让这份供词变成一颗谁都毁不掉的钉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联系荣慕云，告诉她今晚的事。让她也小心，那些人既然敢在京都动刀，就说明他们已经不在乎把事情闹大了。”
陈默点了点头，立刻掏出手机开始安排车辆和落脚点。
江辰则靠在车棚的砖柱上，趁着这片刻的喘息时间，将那几页供词重新展开，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周主任的字迹虽然潦草，但胜在条理清晰。
他按照时间顺序，详细记录了从第一次被人接触到最终参与构陷的全过程。
最早的一次接触是在八个月前，一个自称“中间人”的男子通过隐秘渠道找到了他，许诺了极其丰厚的回报，条件是他在必要的时候利用职务之便“配合一些工作”。
起初只是一些边缘性的配合。
提供某些案件的内部信息、透露某些人的调查进展。
但随着时间推移，任务的性质越来越重，直到两个月前，他接到了那份具体的指令：
伪造一份股权穿透报告，将荣慕云列为最终受益人。
指令的下达者，供词上写着一个名字——孙培元。
江辰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孙培元，国安系统内部的一位高级官员，职位比周主任高出两级，分管经济犯罪侦查领域。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陈默发来的那份初步调查报告中，就曾隐约提到过这个人与中鼎兴业的上层存在着某种间接的联系。
但因为缺乏实证，当时没有深入追究。
而现在，周主任的供词将这条线索清晰地摆在了桌面上。
江辰继续往下看。
周主任还写到了三次与孙培元的私下会面。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终于开始拼合到一起。
江辰将供词折好放回内袋，抬起头，目光在夜色中变得格外清明。
孙培元才是真正在幕后操纵周主任的那只手。
而孙培元背后是否还有人，周主任的供词中没有提到，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不敢写下来。
陈默挂断电话，快步走了回来：
“车已经安排好了，三分钟后到巷口。落脚点在东四环外的一套公寓，是我一个退役战友名下的房子，干净，没有登记记录。”
江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尘和墙灰：“走吧。”
两人沿着巷子快步向巷口走去。
刚走出巷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停下，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司机半张脸。
一个剃着板寸、目光精悍的中年男子，冲陈默点了点头。
陈默拉开后排车门，让江辰先上车，自己随后跟上，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子便平稳地加速驶离了这片区域。
车内一片安静。
江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睁开眼睛，掏出手机，给荣慕云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出了点状况，但我拿到了一份关键供词。你那边也小心，周主任供出了一个名字——孙培元。你帮我查一下这个人，尽快。”
消息发出后，他等了几分钟，荣慕云的回复才姗姗到来：
“孙培元？你确定？”
“确定。供词上写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荣慕云回复道：
“这个人我知道。他不是国安的人，他去年就已经调到了发改委，现任经济安全与风险评估司的副司长。如果他参与了这件事，那背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江辰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目光缓缓变得凝重起来。
国安的前高级官员，调任发改委核心部门，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是整条链条上的一环，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能够跨越不同的部委系统，调动不同领域的资源来完成一个局。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对手能做到的事情，也不是一个简单的腐败分子能做到的事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复道：“明天见一面。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荣慕云回了一个字：“好。”
江辰收起手机，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车窗望着夜色中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心中默默地梳理着今晚获得的全部信息。
周主任的供词是一把钥匙，但它打开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扇门，而是一整个潘多拉的盒子。
荣慕云挂断江辰的电话后，坐在书房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吩咐了几句，让对方调取孙培元的个人档案和近半年的公务活动记录。
放下电话后，她靠在椅背上，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孙培元这个名字出现在周主任的供词里，本身就意味着这件事的层级已经超出了普通的经济犯罪范畴。
一个从国安调到发改委的副司长级官员，卷入针对荣家的构陷案，这背后的牵扯绝不会小。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桌上的座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本以为是对面回传资料的确认，但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声音。
低沉、苍老，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和不怒自威。
“慕云，是我。”
荣慕云的手指微微一紧，坐姿下意识地端正了几分：
“首长？您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