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坐在劳斯莱斯后排,沉香的气味在幽暗的车厢内若有若无地浮动。
他没有急于回答老人的问题,而是借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灯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身旁这位老者。
老人穿着一件素色的白色衬衫,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衣着朴素。
但那股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气场,不是衣服能掩盖的。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一根乌木手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保养得很好,但手背上已经有了岁月的斑点。
江辰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开口:
“老先生,如果我记得没错,帝国集团与李家之间的合作框架,是由前总理阁下与我亲自敲定的。
合作范围包括金融、航运、地产和部分高科技制造业,双方各自划定边界,互不逾越。
而我今晚在新加坡处理的业务,涉及通信网络基础设施和卫星通信技术,并不在双方约定的合作范围之内。”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客气,但措辞已经带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锋芒:
“帝国集团尊重李家在新加坡的影响力,也珍视双方过去的合作关系。但我不太明白,老先生今晚特意拦车,是为了叙旧,还是有别的指教?”
老人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笑声中既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江先生,你说得不错。合作框架确实是我儿子在位时与你敲定的,我当时已经退居幕后,没有参与具体谈判。但框架归框架,现实归现实。”
他转过头来,这一次,江辰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一张在新加坡乃至整个东南亚都极具辨识度的面孔,虽然年事已高,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
“帝国集团在新加坡的发展速度,超出了当初所有人的预料。
你名下的金融机构已经控制了新加坡离岸货币清算市场的四成份额,你的航运子公司包揽了丹戎巴葛码头将近三分之一的集装箱业务,你的高科技研发中心从新加坡国立大学和南洋理工大学挖走了整整一个学院的人才。”
老人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些众所周知的事实,“而这一切,都是在合作框架的名义下完成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江辰:
“江先生,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提醒你,新加坡很小,但它的位置很特殊。
当一个外部力量在这个小岛上的存在感增长过快时,总会有人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不一定来自李家,但李家作为这个国家最悠久的商业家族,难免会被各方拿来打听风向。”
他微微前倾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今晚找你,不是为了质问你,也不是为了限制你。
我是想告诉你,你在新加坡布的局,已经有人在看了。
至于那些人是谁,我暂时还不能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尽快在新加坡找一个足够分量的本地合伙人,把你的利益和这个国家的利益绑得更深一些。
否则,下一次拦你车的,可能就不是我这个老头子了。”
说完这句话,老人靠回座椅,轻轻敲了敲车窗。
车子缓缓减速,在路边停了下来。
车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
“前面五百米就是你司机的停车位置。我就不送你过去了。”
老人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和,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聊,“江先生,后会有期。”
江辰坐在座位上,沉默了两秒,然后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他站在路边,夜风吹动他的衣摆,那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在他身后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
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
老李的话他听懂了。
不是威胁,是预警。
帝国集团在新加坡的扩张速度,已经触碰到了某些势力的敏感神经。
而那位已经退居幕后多年的老人愿意亲自出面给他提这个醒,说明事情的性质,比他最初以为的要严重一些。
江辰转身走回那辆黑色雷克萨斯停靠的位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司机没有多问,平稳地发动引擎,朝着樟宜机场的方向驶去。
江辰靠在后座上,目光透过车窗注视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脑海中反复咀嚼着刚才那番对话。
老李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里,不算痛,但始终存在。
帝国集团在新加坡的扩张速度太快了。
快到让这个国家最老辣的商业家族都感到有必要出面提醒一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帝国集团在新加坡的布局,已经不再是“重要的海外市场”那么简单。
而是开始触及某些更深层次的利益格局。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零点二十分。
国内已经是午夜,但他还是给帝国集团战略投资部的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班后,调取帝国集团新加坡分公司近三年的完整审计报告和股权结构图,以及我们在新加坡持有的全部金融牌照清单。
另外,梳理一份过去十二个月内所有与新加坡政府机构及法定委员会打交道的重要记录,包括但不限于金管局、经济发展局、海事及港务管理局和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我回来后要看。”
消息发出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此事由你亲自经办,不经过任何中间层级。保密。”
发完这两条消息,他收起手机,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勾勒一幅新的棋局。
老李的建议是对的。
他确实需要一个本地合伙人,一个能让帝国集团在新加坡的利益与这个国家的深层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
但这个人不能是李家的延伸,也不能是任何一方势力的代理人。
他必须是独立的,有足够的政治资本和商业信誉,同时又愿意与帝国集团形成深度绑定。
这样的人不好找。
但他必须找到!
车子抵达樟宜机场公务机坪时,湾流G650ER的引擎已经处于待命状态。
江辰快步登上舷梯,机舱门在他身后关闭,飞机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了起飞程序,呼啸着冲入夜空,朝着北方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