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星不是消费电子产品。
卫星要在真空环境下工作，要承受发射时的剧烈振动，要在轨运行十多年不间断，要面对宇宙射线和极端温差的考验。
一台手机死机了可以重启，一颗卫星在轨失效了，那就是几千万的损失，甚至可能影响整个星座的通信覆盖。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样品验收合格后再谈价格。
这是他今晚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道保险。
到时候，样品过不了关，一切都免谈。
与此同时，王川福回到了总部的六角大楼。
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走进了九楼的会议室。
一个小时前，他已经让助理通知了电子事业群的所有核心高管——包括bYd电子的cEo、coo、cto以及制造工程部的负责人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数人都是一脸茫然地被叫来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王川福走进来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他脱下工装夹克搭在椅背上，在主位上坐下，扫视了一圈在座的面孔，然后开门见山地说：
“今天晚上，我和银河航空的总裁方振东吃了一顿饭。银河航空要把一万多颗卫星交给我们来造。”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秒钟后，bYd电子的cEo率先打破了沉默：
“王总，一万多颗卫星？全部交给我们？”
“不是全部。”
王川福纠正道，“银河航空打算同时找三家代工厂，我们是其中一家，但拿最大份额——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说，我们要造的卫星数量在四千颗以上。”
“四千颗……”
制造工程部的负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王总，我们现在一条卫星产线都没有。要从零开始建一条年产几百上千颗卫星的生产线，投资至少在二十个亿，而且周期至少要八到十个月。这还不算人员培训和工艺验证的时间。”
“投资的事我已经答应了，产线改造费用由我们自己出。”
王川福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讨论要不要做，而是讨论怎么做。”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位高管交换了一下眼神，表情各异。
有惊讶的，有担忧的，也有跃跃欲试的。
bYd电子的coo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干练女性，姓林，在制造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
她率先举手发言：
“王总，我不是要泼冷水，但我必须把风险说清楚。
第一条风险是投资回报的问题。二十个亿砸进去，建一条卫星专用产线，如果银河航空的订单后续出现变故，或者他们的星座计划因为某些原因搁浅，这条产线就变成了一堆废铁。”
王川福没有打断她，示意她继续说。
“第二条风险是技术门槛。”
林coo翻开面前的一份笔记。
“我下午简单查了一下卫星制造的相关资料。
卫星总装对环境的要求非常高，洁净度、温湿度控制、静电防护，都比消费电子严苛得多。
我们的产线虽然能达到万级洁净标准，但卫星的某些关键工序要求千级甚至百级洁净环境，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对现有厂房进行大幅改造，甚至可能要新建专用车间。”
“第三条风险是人员。”
她抬起头来，目光认真，“我们有熟练的电子装配工人，但没有人装过卫星。
从普通电子产品的装配切换到卫星总装，不仅仅是换一套作业指导书的问题，而是整个质量意识和操作习惯的重塑。
一颗卫星上有成千上万个焊点，任何一个虚焊都可能造成在轨故障。
我们的工人习惯了消费电子的良率标准，但在航天领域，很多关键工序要求的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
这不是靠喊口号就能达到的，需要系统的培训和严格的考核机制。”
她说完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位高管纷纷点头，显然认同林coo的分析。
王川福静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意见，然后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这些风险，我都考虑过。但我之所以答应下来，是因为我看重的不是眼前的投入，而是bYd电子未来十年的发展方向。”
他站起身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了两个词。
“代工”和“智造”。
“消费电子代工的天花板，我们已经看到了。
全球手机市场在萎缩，平板和笔记本的增长也在放缓。如果我们继续在这个红海里跟富士康拼价格、拼规模，迟早会陷入增长乏力的困境。”
他在“代工”这个词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划了一道箭头指向“智造”，“但卫星制造不一样。
这是一个刚刚起步的蓝海市场，未来十年，全球低轨卫星星座的建设需求将以万为单位计算。
谁能率先建立起卫星批量制造的能力，谁就能在这个市场上占据先发优势。”
他转过身来，看着在座的每一位高管：
“银河航空给了我们一个入场券。二十个亿的投资，是我们买这张门票的价钱。至于技术门槛和人员培训的问题？
比亚迪从做电池到做汽车，哪一次不是在跨越门槛？我们什么时候被门槛吓倒过？”
会议室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些原本面带忧色的面孔，开始露出思索的神情。
王川福回到座位上，语气缓和了一些：
“当然，我不是让大家盲目乐观。技术问题和人员问题都必须解决。林总，你明天牵头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成员包括制造工程、品质管理和人力资源的同事，在一周之内拿出一份详细的产线建设方案和人员培训计划。有问题吗？”
林coo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点头：
“没有问题。我明天一早组建工作组。”
“好。”
王川福拍了拍桌子，“那就散会。大家回去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干活。”
高管们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
王川福留在座位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方振东在饭局结束后发来的：
“王总，今晚聊得很愉快。价格的事，等第一颗样品验收合格后再谈。我相信，只要产品过硬，价格一定让双方都满意。”
王川福看完这条消息，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能读懂方振东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
这位银河航空的总裁，嘴上说着合作愉快，心里其实还在观望，还在验证bYd到底能不能造出合格的卫星。
也好。
用产品说话，比用合同说话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