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语气坦诚：
“那我就不客气了。立讯精密的精密制造能力，确实是我见过的国内代工企业中最顶尖的之一。
尤其是射频模组装配线的自动化程度和工艺控制水平，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卫星通信模组和消费电子射频模组之间，有一个本质的区别，可靠性要求。
消费电子的射频模组，出厂良率做到99.9%已经是优秀水平。
但在航天领域，关键组件的失效率要求是ppm级，也就是百万分之一。
从99.9%到99.9999%，中间隔着三个数量级的差距。
这不是靠喊口号或者加强质检就能跨越的，而是要从设计、材料、工艺到测试的全链条升级。”
他说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立讯精密那边几位高管的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王春却没有丝毫被冒犯的神色。
她反而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地说：
“江总说得非常到位。99.9%到99.9999%的跨越，确实是我们在消费电子领域从未面对过的挑战。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立讯精密有这个决心，也有这个能力去实现这个跨越。”
她转过头，看了cto吴总一眼。
吴总会意，接过话头，打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沉稳地补充道：
“江总，实际上在过去的一周里，我们已经针对航天级可靠性的要求做了一轮初步的内部评估。
我们认为，要实现从消费级到宇航级的跨越，需要在三个方面进行系统性升级：
第一，原材料的筛选和认证体系，需要建立一套独立的宇航级物料准入标准。
第二，生产环境的洁净度控制，部分关键工序需要将洁净等级从目前的万级提升到千级甚至百级。
第三，测试环节，需要新增热真空循环试验、加速度试验和辐照试验等航天专用测试能力。”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来，目光坚定：
“这三个方面的升级，我们已经纳入了产线改造的方案中。如果合作能够达成，我们计划在六个月内完成全部改造工作。”
江辰听完吴总的介绍，没有立刻表态。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过头，看了楚晚宁一眼。
楚晚宁会意，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经过多次修改的合作备忘录草案，站起身来，双手递给王春：
“王董，这是我们草拟的合作备忘录草案，请您过目。框架性的内容都已经写在上面了，具体的细节可以在今天的讨论中进一步完善。”
王春接过草案，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放在手边，目光重新投向江辰：
“江总，在看法务文件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更宏观的问题。”
“请说。”
“帝国集团旗下有那么多业务板块，为什么偏偏选择了立讯精密来合作这个卫星项目？”
王春的目光平静而锐利，“我想听真话。”
这个问题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凝。
楚晚宁的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半拍。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是在试探江辰对立讯精密的真实定位和合作诚意。
江辰却没有丝毫迟疑。
他迎着王春的目光，语气平静而笃定：
“因为在我看来，未来十年，航天制造的核心竞争力不在航天系统内部，而在消费电子制造领域。”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传统航天制造的特点是‘小批量、高成本、长周期’，一颗卫星造一年，成本几千万甚至上亿，这种模式永远无法支撑起万颗级的星座计划。
而要打破这种模式，就必须把消费电子领域的‘大批量、低成本、短周期’的制造哲学引入航天领域。
谁先做到这一点，谁就能在未来十年的太空经济中占据制高点。”
他看着王来春，语气真诚：
“立讯精密在精密制造、自动化水平和品质管控体系上的积累，是国内最适合承担这个角色的企业之一。这就是我选择立讯精密的理由。”
王春听完，沉默了良久。
然后她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中一振的话：
“江总，有你这句话，这个合作，立讯精密接了。”
王春这句话说得并不大声，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立讯精密那边几位高管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董事长当着对方的面亲口说出“接了”两个字，意味着这个项目已经被正式纳入了立讯精密的战略级议程，不再是停留在初步接触阶段的试探性对话。
江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既然王董有这个决心，那我们今天就争取把合作框架定下来。楚秘书准备的备忘录草案，王董可以先过目一下，看看框架上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王春这才拿起那份草案，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认真翻看起来。
她看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指指着某一条款，侧头与身边的吴总低声交流几句。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她摘下老花镜，将草案放在桌上，抬头看向江辰。
“框架大体上没有太大问题。但我有几个具体的想法，想跟江总当面确认一下。”
“请说。”
“第一，关于知识产权归属。”
王来春竖起一根手指，“草案里写的是‘合作期间产生的共同技术成果，由双方共同拥有’。
这个表述太笼统了。
我建议进一步明确，凡是立讯精密在产线改造和工艺开发过程中形成的工艺know-how和工程技术专利，所有权归属于立讯精密。
凡是与卫星通信模组设计直接相关的技术成果，所有权归属于银河航空。
双方交叉授权，免费使用。
这样既保护了各自的核心资产，也不会在后续合作中因为知识产权问题扯皮。”
江辰听完，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这个区分很合理。我同意。”
王春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关于排他性条款。我知道江总不希望签独家代工协议，我能理解。
但我希望在排他性条款上加一个限定，在卫星通信模组和射频前端组件这两个细分品类上，立讯精密享有银河航空的优先供货权。
也就是说，如果银河航空后续要扩大这两类组件的采购规模，在同等条件下，应当优先考虑立讯精密作为供应商。”
江辰沉吟了片刻。
优先供货权不等于独家供应，这是一个相对灵活的安排。
既给了立讯精密一定程度的市场保障，又没有锁死银河航空的选择空间。
他权衡了几秒，然后给出了答复：
“可以。但这个优先权需要附加一个前提条件，立讯精密的报价、交期和品质水平不能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如果连续两次交货出现重大品质问题或严重延期，优先权自动暂停，直到问题得到彻底解决。”
王春听完，笑了：
“江总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条件谈得清清楚楚，不藏着掖着。好，这个条件我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