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未说完“等我”，转身没走出几步。
他突然停住。
片刻后，他忽然放声大笑。
没有往日那种散漫戏谑，那笑声从胸腔里出来，沉沉的，像积攒了许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雨落在他肩上，顺着甲袍往下淌，他也不躲。
“老子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蓝一方静静望着他。
乙未把厚重名册一把揣入怀中，动作很重，名册撞在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这事，必须带上老子。”
蓝一方问：
“阴司那边，会是什么态度？”
乙未几乎没有犹豫。
“阴司上下，只会全力助你。”
他说完，转身迈步踏入雨幕，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来。雨雾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只有眼底一点光。
不是幽光。
是真的亮。
“我这就回去禀报秦广阎君。他一定会很高兴。”
雨声簌簌落下，冲刷着满目残垣。
乙未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肯定很高兴。”
话音落尽，他身形一闪，彻底消散在茫茫雨雾之中。
雨幕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乙未走后，雨还在下。
蓝一方独自坐在断墙下，许久没有动。
远处救援灯光还在扫，机械声断断续续，偶尔有石块从高处滚落，砸在废墟里，发出一声闷响。
叶茂海靠在墙边睡着了，呼吸很沉，身上的外套被雨雾打湿，边角垂在泥水里。
蓝一方低头看着掌心的阴路令牌。
铜牌上还沾着雨水，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滑，落进掌纹里，凉意一点点渗进去。
他说出了那句话。
可说出口之后，天地并没有立刻改变。
废墟还是废墟。
亡魂还是亡魂。
远处尚未清出的楼板下，也许还有人没有被找到。
阴司名册上，今夜新添的名字还没有干。
被接走的亡魂暂时没有散在人间，却也没有真正去处。
修补轮回。
这四个字太大，大到不像人间一名捉妖人该说的话。
蓝一方靠着断墙，抬眼望向雨夜深处。
他想起金皇宫镜面里周小敏那张破碎的脸，想起何青舟隔着铁门问出的那句“有人吗”，想起陆有根蜷在坡道阴影下，一遍遍说“我没看见”。
也想起老赵。
那个被阴路接走，却最终魂力耗尽、归于虚无的公交司机。
还有很多人，太久了。
护士陈静、小家伙王磊、修路工冯德民；
死亡没有给他们答案。
被接走，也不是结束。
如果轮回不复存在，阴路接引就只是一场缓慢的延迟。
迟一点散，晚一点无，却终究没有归处。
他也想起莫问生。
还有。
蓝小蝶。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他们是修行者，本就不入轮回。
可这世间更多人，不是修行者。
雨声细密，落在断墙、碎砖、钢筋、泥水里，声音各不相同。
蓝一方闭了闭眼。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在红尘里看人，看事，看苦，看恶，终有一天能借这些明心见性。
可现在他才知道，若世间死后无归，善恶无处安放，因果无法闭合，他见得越多，心中裂缝便越深。
不是他想做大事。
是这件事如果无人去做，他便无法修行。
……
天将破晓，夜雨停歇。
整片废墟之上，升腾起一层薄薄白雾。探照灯还亮着，光柱在雾里变得发软，照不远。远处挖掘机停了，只剩风声和偶尔几声狗叫。
蓝一方始终静坐在断墙之侧，彻夜未眠。
外套上凝了一层细密水珠，他没擦。引魂香燃尽了，只剩一截香头插在墙缝里，灰烬被雨水打湿，贴在砖面上，抹不去。
不多时，乙未踏着晨雾归来。
他从雾里走出来，先是一个轮廓，然后甲袍、腰牌、名册，一层一层清晰起来。
手里多了一卷漆黑制式文书。
卷轴束着黑绳，没有多余装饰。
这一次，他没有抽烟，没有闲话，神色格外郑重。
“王爷批复了。”
蓝一方抬手接过文书。
纸面冰冷刺骨。不是纸张的凉，是那种沉在暗处很久、从没被人碰过的凉。质感厚重，比寻常纸卷沉得多，放在掌心里，像一块薄铁。
“轮回规则荒废太久，阴间众生的焦灼，远超你阳世之人的想象。”
“只是阴司有规，不可随意干涉阳世秩序，而阳世之人，也无人愿意牵头修补诸道运转。”
“如今你主动开口担下此事，这个沉寂多年的局面，终于可以动了。”
蓝一方垂眸凝视手中黑卷。
通篇留白，只在末尾落下一笔鲜红朱批。
寥寥一字。
力透纸背。
准。
蓝一方将文书妥帖收入怀中。
纸卷贴着胸口，与阴路令牌并排，一个凉，一个更凉。
“那便，即刻开始。”
乙未把阴司能给的东西说得很清楚。
第一，亡魂名册。
凡经阴路接引的亡魂，蓝一方都可以查名、查来处、查执念。名册不全，但能查到的，都是真的。
第二，阴路异动。
哪里魂力异常耗散，哪里亡魂大规模滞留，哪里阴路收了魂却不给去处，阴司都会给线索。不一定快，但不会漏。
第三，旧物与旧地。
轮回崩坏之后，阳世有些地方、有些东西，会残留一点旧秩序的影子。
可能是一口井，一座桥，一段旧碑，一卷残册，也可能是一缕不肯散的魂。
大多数已经无处可循。
有一些，阴司知道。
蓝一方要去看。
看清它们为什么还留着，留着的是哪一道旧规矩，又还剩多少可用。
第四，鬼吏协作。
乙未以后就是他的阴司联络人。阴司可给名册，给线索，给接引，也可替他辨认旧物来历。
但阴司不能直接插手阳世纷争。
不能强拘活人。
不能替阳间组织下令。
乙未说到这里，抬眼看他。
“我们能告诉你哪儿不对。”
“但那地方为什么坏了，谁弄坏的，还剩下什么能补回来，得你自己去看。”
蓝一方低头看着怀里的黑色文书。
他明白了。
这不是阴司交给他一桩案子。
从这一刻起，人间所有和轮回残秩有关的旧物、旧地、旧魂，都可能成为他要亲自查证的线索。
乙未总结道：
“阴司能给你名册，给你线索，给你接引。”
“但阳间的阻碍，人间的规矩，需要你自己打通。”
蓝一方微微颔首。
乙未夹好名册，淡淡开口。
“活人的棋局，终究要活人来破。”
蓝一方把目光移向远处废墟间的临时驻点。
那里亮着灯。
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