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驻点设在一所半塌的小学操场边。
两排板房搭在泥地上，门口堆着矿泉水、方便面、绳索和成捆的白布。发电机在角落里轰鸣，灯泡挂在电线上，光线昏黄，照得满地泥水发亮。
蓝一方走到驻点门口时，第一眼就看见了沈怀川。
他站在板房檐下，白发向后梳成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身上是一套黑色西装。
他没有穿自己习惯的红色。
可那身衣服没有沾半点泥。袖口平整，领口干净，皮鞋也干净，像刚从另一个世界走进来。
叶茂海远远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
“这人真他妈讲究。”
沈怀川偏头看去。
叶茂海立刻把烟叼回嘴里，咧开嘴笑道：
“沈前辈威名远播，天下无敌。”
沈怀川没理他，只把手伸向旁边。随行的人递过来一只密封文件袋。
蓝一方走到板房前。
沈怀川把文件袋放在旁边折叠桌上，没有立刻递给他。
他看着蓝一方。目光从那张沾着灰泥的脸，落到外套上干涸的水渍，再落到胸口微微鼓起的位置，那里藏着阴路令牌，也藏着秦广王的批复。
“好小子，瘦了。”
蓝一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还行，老沈。”
“这几天没少送魂吧。”
“很多。”
沈怀川嗯了一声。
他抬手示意蓝一方坐。折叠椅面上有泥，蓝一方没在意，坐下了。
沈怀川也在对面坐下，西装下摆垂在泥地上，他也没在意。
“你想做一件老夫想都没想过的事。”
蓝一方道：“秦广阎君批了。”
沈怀川没有意外，只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文件袋。
“那就轮到阳间了。”
板房外风声很重，远处废墟里又传来机械挖掘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慢慢刨开这座山的旧伤。
沈怀川没有急着说文件的事。他先看了一眼蓝一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
“组织不管轮回。”
蓝一方抬头。
沈怀川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像解释，像在聊一件早该说开的事。
“组织只管人间安稳。活人别被祟害死，地方别出大乱子，能压住的祟压住，能送走的魂送走。至于死后有没有路，亡魂被接走以后还能不能轮回，大多数人不关心。”
“也不是坏事。”沈怀川说，“人间本来就够乱了。大家都很难，多数人能把眼前的事做好，已经不容易。”
沈怀川顿了顿。
“但你要管更后面的事，也没人拦你。”
他把文件袋往蓝一方面前推了推。
“你能接触阴司，阴司也愿意配合你。这两样，没人替得了你。”
他的语气一直很平，但到了这一句，尾音轻轻落下去，像在说一件他自己也等了很久的事。
“所以这不是奖励。”
他抬手，指节在文件袋上轻轻叩了一下。
“是给你一条方便行走的路。”
蓝一方拆开文件袋。
里面是两份文件，和一份沈怀川出具的专项说明。
说明内容不长，只有两条。
一、蜀地浩劫期间，蓝一方自主入蜀，协助安置海量亡魂，避免重大祟祸滋生。
二、蓝一方已与阴司鬼吏建立稳定、常态化联络，可处置常规外勤无法触及的深层阴路异常问题。
说明末尾，是沈怀川亲笔写下的建议。
建议撤销蓝一方停职处罚，恢复执业资格，晋升权限，纳入全国自由处置序列。
然后是两份正式文件。
第一份，撤销蓝一方停职执业处分，恢复执业资格。纸页不长，几行字，落款处盖着华东片区的章。
第二份，启用全新权限编号。
原专属编号 o-cN-01110 归档留存，记入履历。
全新权限编号启用：E-cN-01110。
职级定义：全华夏自由捉妖人。
E级。
这个级别不再归属普通地方辖区，也不受区域小队层级节制，属于全国顶层自由处置序列。
从权限层级上看，他已经与韩正清、沈怀川站在同一序列。
专属权限列了三条。
一、不受辖区限制，可全国跨区域独立行动、处置案件。
二、可调阅全国所有异常灵异档案、卷宗记录。
三、紧急情况下，有权调动各地方小队、档案室、临时外勤及协作单位配合行动。
说白了一句话：方便行走。
组织不会替他修轮回。但也不会拦他。
蓝一方低头看着纸页，指尖按在“E-cN-01110”那一行上。
叶茂海凑过来看完两行，咧嘴笑了一声。
“行啊，停职停成 E 级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到沈怀川面前。
“沈前辈，吃烟。”
沈怀川抬手挡了一下。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细长金属烟盒，弹开，里面一排烟整整齐齐。
他抽出一支，递给蓝一方。
蓝一方没接。
沈怀川也不劝，把那支烟放在桌上，又抽出一支递给叶茂海。
叶茂海接得很快。
“谢沈前辈赏。”
沈怀川又抽出一支，随手往墙角一扔。
烟在半空划了一道细线，被一只黑手稳稳接住。
乙未从墙角探出头，马嘴咧开，露出整齐的白牙。手里夹着沈怀川扔来的烟。
叶茂海看了他一眼。
“你又哪儿冒出来的？”
乙未没理他，只低头看了看那支烟。
“好东西。”
沈怀川合上烟盒，重新放回内袋。
“金陵案的违规记录，我没帮你抹掉。”
蓝一方道：“应该留着。”
“我也这么觉得。”
沈怀川把烟点上，烟雾很淡，很快被风吹散。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
“你觉得对的事情，就大胆去做。”
蓝一方把文件收拢，抬起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怀川看见了。
沈怀川没点破，只把烟灰弹在地上。
“你想做的事，大部分人会支持。”
沈怀川弹了弹烟灰，烟灰没有落在西装上。
“但支持是一回事，帮忙是另一回事。”
风从板房之间穿过，灯泡晃了一下。沈怀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轮回不在组织的职责里。有人想管也没本事管，有人连自己辖区都顾不过来。你以后要走的路，很多时候只能自己判断。”
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需要我帮忙，给我打电话。”
蓝一方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沈怀川也笑了。那笑意不浓，但眼底是松的。
“你现在也是 E 级了。当时在你家乡那条江边，见到你时，你还是个孩子。”
叶茂海叼着沈怀川给的烟，在旁边含糊接了一句：
“我现在也是，沈前辈。”
沈怀川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话一直这么多？”
叶茂海立刻点头。
“天生的。”
乙未在墙角嗤了一声。
蓝一方低头看见文件末尾沈怀川的签名。字迹很稳，一笔一划，没有多余墨痕。
他把两份文件叠好，收进内兜。
这两份来自阳间，给他身份与权限。
内兜还有一份，来自阴司，给他前路与契机。
他把手按在内兜上，停了片刻。
这件事，终于从一个心底念头，变成了真正可以动起来的事。
沈怀川站起身。
他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离开板房檐下，那身黑色西装穿过满地泥水，依旧没有沾上半点脏污。
叶茂海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
“这人真不像来救灾的。”
乙未把沈怀川给的烟收进怀里。
“他像来平账的。”
叶茂海瞥他。
“你还会看相？”
“可以会。”乙未说，“但我听阴司老人说过一个平账的。”
叶茂海问：“谁？”
乙未咧了咧嘴。
“一只猴子。”
叶茂海竖起大拇指，嘿嘿一笑。
他把那支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叼回去。看着蓝一方问。
“你准备去哪儿？”
蓝一方起身，拍了拍外套上的灰。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雾还没散，但远处山影已经能看清轮廓。废墟里的机械声又开始响了，一下一下。
“不知道，走走看。”
叶茂海还蹲在原地，听他这么说，也没再问。他摆了摆手，没站起来。
“去吧。”
乙未并排蹲在叶茂海旁边，歪嘴叼着烟，虚着一只眼，抬头看向蓝一方。
“你俩像我大学事后，校门口的流氓。”
说完这句，蓝一方转身，朝废墟外走去。
雾还没散。
但他走的方向，雾薄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