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一方下井前，秦队让人把吊笼又检查了一遍。
钢索、滑轮、备用绳、氧气瓶、照明灯、电池组，全部重新过手。井口边围着一圈人，谁也没说废话。
昨天已经失联八个人。
再往下送人，谁心里都清楚是什么分量。
秦队站在井口旁边，脸色比昨晚更差。
“七百米平台以上，我们确认过。井壁稳定，检修梯也还在。再往下，我没把握，你多当心。”
蓝一方把手电别到胸前，检查安全扣。
“我预计只到七百米。”
秦队点头。
秦队说：“无线对讲下不去。吊笼上接了有线通话盒，走随行复合缆。七百米平台以上我们测过，通话能用。”
秦队让人把信号绳递过来，准备往蓝一方腰扣上挂。
蓝一方抬手拦住。
“别绑我身上。”
秦队一怔。
蓝一方把信号绳扣到吊笼内侧横梁上，又反手试了一下扣环。
“有线信号要是断了，你就用这个。”
秦队介绍道。
“一下停，两下放，三下收。”
蓝一方点头。
“连续急拉，立刻回收吊笼。”
“知道了秦队。”
蓝一方没有接这句话，只抬头看了一眼井架。
夜晚的山风从鼎足山三道山脊间吹过来。
几盏大灯还亮着，照得井口一圈发白。
蓝一方踏进吊笼。
铁门合上。
秦队抬手。
绞盘开始转动。
钢索一点点放下，吊笼沉进井口。
头顶的光很快变窄。
井壁从四面围上来，岩层、泥水、加固钢环一层一层从眼前滑过。吊笼轻轻晃动，铁栏偶尔碰到井壁，发出短促的金属声。
一百米。
两百米。
三百米。
地面的风声退远，只剩绞盘拖动钢索的声音，从头顶一下一下传下来。
到了五百米以后，井壁开始潮湿。
水沿岩缝往下渗，挂成细线。灯光照过去，水线一闪，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蓝一方歪歪头，右眼明灭不定。
他右手扣着吊笼横杆，左手扶着腰侧装备包，眼睛看着下方。
七百米快到时，吊笼震了一下。
下面出现一圈昏黄灯光。
那是中转平台的应急灯。电还通着，但光不稳，一明一暗，把岩壁照得发灰。
吊笼停住。
蓝一方推开铁门，踏上平台。
其实感觉还不错。
虽然他的修行不讲究出世，但他性格就是喜欢安静。
越长大，越喜欢。
收回杂念，他看向平台。
七百米中转平台比地面看图纸时要窄。
一侧是井壁，一侧是继续向下的竖井。平台用钢梁和水泥板搭成，边缘有护栏，护栏外就是黑洞洞的井道。往下看，灯光照不到底。
平台上没有人。
氧气瓶、安全绳、备用灯、测绘板都放在墙边。安全帽扣在一起，两个工具包并排摆着，拉链拉到一半。
东西很整齐。
不像慌乱撤离。
甚至不像事故现场。
蓝一方蹲下，看了一眼地面。
灰尘被踩得很乱。平台上至少有几个人停留过。脚印有进有出，最后都朝内侧岩壁汇过去。
那里有几道新刮痕。
不是钻机留下的，也不像专业工具凿出来的。刮痕很乱，深浅不一，像有人戴着手套，在岩壁上抓过。
刮痕旁边掉着一枚安全扣。
锁门已经变形，扣环上还挂着半截断绳。绳头磨得发毛，沾着泥，像是被人用力拽断以后甩在这里的。
蓝一方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
他顺着刮痕往前走。
平台内侧，本该完整的岩壁裂开一道口子。
裂口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进去。边缘有新鲜崩落的石屑，像是这次钻探震松后塌开的。石屑后面，才露出几道更旧的人工凿痕。
旧痕被水汽蚀得发黑，藏在岩层里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蓝一方把手电照进去。
光束穿过裂口，落在一截烧土封块上。
砖面发黑，边角被潮气浸得很厉害。砖缝里塞着暗色泥浆，年代很久。再往里，露出半截青黑色构件。
不是岩石。
是青铜。
青铜表面有极浅的水纹，纹路很规整，像铸上去的。上面附着一层湿冷的黑垢，灯光扫过，边缘泛出一点沉暗光泽。
蓝一方站在裂口外，看了很久。
是个盗洞。
很早以前，有人从这里打通过。
但是盗洞不该这么深，就没有这么深的墓。
这次钻探震动山体，把这盗洞重新震开，八个人沿着裂口进去，后面就再没出来。
蓝一方没有进洞。
他只把手电往深处送了一点。
裂口里面很安静。
过了几秒，洞壁深处渗出一滴水。
水珠挂在砖缝边，没有落下。
下一刻，它沿着侧壁往里滚去，很快没进黑暗里。
蓝一方收回手电。
他蹲下，从裂口边缘取下一小块烧土碎屑，放进证物袋。又用手电照了一遍青铜构件的位置，记住方位和倾角。
平台上的应急灯闪了一下。
光暗下去，又亮起来。
吊笼方向传来很轻的钢索晃动声。
蓝一方回头看了一眼。
吊笼还在原处。
平台上那些整齐码放的装备也还在原处。
只是靠墙那几顶安全帽里，有一顶帽檐偏了一点，朝向裂口。
蓝一方看了片刻，没有过去。
他沿原路返回吊笼。
蓝一方回到井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秦队迎上来。
“下面怎么样？”
蓝一方摘下安全扣，把证物袋递给他。
袋里是一点发黑的烧土碎屑。
秦队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砖？”
“七百米平台内侧有盗洞。”
蓝一方顿了一下。
“洞后面是墓。”
秦队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说：“八百米深的墓……谁的啊？”
秦队喉结动了一下，继续问。
“他们进墓了？”
蓝一方点头，反问道。
“进去多久了？”
秦队看了一眼表。
“从事故到现在，快二十九个小时了。”
蓝一方没有说话。
二十九个小时。
井下八百米。
盗洞。
青铜。
大墓。
里面还有会动的声音。
秦队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蓝一方说：“等人。”
秦队还守在指挥棚外，眼睛里全是血丝。
蓝一方刚摘下安全扣，老周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人在路上了。”老周说，“周元，闾山教，正在鲁北往这边赶。最快后半夜到。”
蓝一方问：“周元？”
“对，就是他。”老周说，“墓葬、地脉、堪舆，他都熟。脾气不怎么样，本事在这一代闾山数一数二。”
蓝一方看了一眼井口。
“把我这边情况同步给他。”
“好的，一方。”
电话挂断后，井架上的钢索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蓝一方挂了电话，在井口旁坐了一会儿。
夜深了，山里起风。
一辆黑色越野车沿临时土路开上山腰。车停在警戒线外，车门打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下车。
他穿深色劲装，肩上挎着旧布包，背后一把古朴师刀，腰间挂着一枚小木牌。
容貌普通，身形也不算高，下车后没有先看人，而是抬头看了一眼鼎足山三道山脊，又看向井架。
蓝一方站起身。
男人走到井口边，低头看了一眼。
“蓝一方？久仰。”
蓝一方点头。
“周道友。”
周元嗯了一声。
他的视线从井架、钢索、地面拖痕一路扫到那口黑井。
“听说你下去过。”
“到七百米。”
“看见什么？”
“盗洞。”
周元皱了一下眉。
“盗洞在七百米？”
蓝一方看着他。
“所以才等你。”
周元没有再问。
他蹲下，抓了一把井口边的土，指腹轻轻一搓，又抬头看向鼎足山。
风从山脊间吹过来，井架上的钢索轻轻晃了一下。
周元把手里的土拍掉。
“这地方有点意思。”
蓝一方说：“怎么说？”
周元看着那三道山脊。
“山像鼎，气往下扣。”
他停了一下。
“下面不是普通墓。”
井口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两人同时低头。
黑暗里没有回声。
周元脸色冷了一点。
“有东西在下面动。”
蓝一方看着井口。
“嗯。”
“下去？”
蓝一方点了一下头。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