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笼在六百五十米处慢了下来。
四周的井壁从原本干瘪的灰褐色碎石层，逐渐过渡到一种被地底湿气浸得发黑、犹如死鱼油脂般的油润色泽。加固用的钢环因为地层深处的挤压，表面浮现细密裂纹。
有线通话盒里，秦队的声音裹挟着刺耳的白噪音和沉重的机械杂音，断断续续地传下来：“蓝同志……数据开始不稳定了……检测仪显示井斜角刚才猛跳了三度！地下的岩层结构不对劲，你们千万稳住，保持吊笼的平衡！”
“收到，秦队。”
蓝一方左手稳稳搭着有线盒的信号绳。随着吊笼的缓慢下坠，他能清晰地通过指腹，感知到从七百米上方那粗如儿臂的钢缆上传来的、极有规律的微颤。
那是地面的绞盘在拉着吊笼。钢缆的震动一下一下传下来，隔着七百米的岩层。
“哐当——！”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竖井中炸开。
吊笼底部狠狠砸在了中转平台的槽钢托架上，反震的力道让铁栅栏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铁门被蓝一方从内侧推开，平台顶端那盏应急灯因为电压不稳，一明一暗地晃荡着，把两人的影子在潮湿的岩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周元率先跨出吊笼。他没有拔刀，从包里摸出一串用纤细铜线系着的开元通宝古钱，铜线绷直，钱币沉甸甸地垂着，是一枚专用铅锤。
他站在平台边缘，将铅锤缓缓悬进继续向下延伸的漆黑空井里。
井下本该是垂直的，可那枚沉重的铅锤在静止之后，却并没有指向正下方，反而违背常理地偏离了垂直轨道，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妙的弧度，“叮”的一声，死死贴在了内侧暴露出来的暗青色青铜构件上。
周元盯着那串古钱看了片刻。铜线绷得笔直，古钱贴着岩壁轻轻晃动，偏向内侧暗青色金属构件的方向。他收回手，顺着铜钱偏转的角度抬头看向头顶变形的工字钢梁。
“不完全是磁场问题。”他说，“是这地方本身就是歪的。整条竖井在七百米这个断层，倾角至少有十二度。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把整座山头掰斜了。”
蓝一方此时已经蹲在了那个昨晚被地质队发现的盗洞裂口前。
手电筒的光柱笔直地打过去。昨晚他带回地面的那块烧土碎屑，在裂口边缘留下了新鲜的、泛着干燥红色的断茬。地质队撤离时留下的几顶黄色安全帽、被泥水踩烂的测绘纸，以及拖拽工具的刮痕，全都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处，并没有受到二次破坏。
这说明在事故发生的这二十九个小时里，没有外在的活物从这个窟窿里爬出来。
“周道友，看这里。”蓝一方侧了侧身，将手电的光束往裂口更深处压了压。
周元凑过来，顺着那道凝聚的光束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他伸出粗糙的指头，抹了抹隐藏在石屑后面的那些发黑的、带着古老钝击感的凿痕。
“不像倒斗洞。”周元摇了摇头，“倒斗的讲究速战速决，挖出来的洞讲究‘圆、稳、直’，绝不会留下这种大面积的修整面。这更像工道。”
蓝一方问：“修墓人留下的？”
“可能是当年负责修墓地的工道，也可能是最后封墓前，留给里面的活人工匠逃命的退路。”周元眯起眼睛，视线顺着那层层递进的古砖纹路看向裂口深处。
“总之，这个窟窿本来就存在于地底，绝不是后来打出来的。这次的钻探震动，恰好把这层本来就悬空的岩壳给震塌了。”
裂口内侧那些暴露出来的暗青色构件，应该是某个结构外壁的一部分。
原本应该在两千年前被泥浆和烧土封得严丝合缝的青铜壁，此时在一股巨大外力的撕扯下，裂开了一条约莫巴掌宽的黑黝黝缝隙。
有点反常的是，缝隙里没有一丝风。
按理说，地底八百米存在着如此巨大的空腔，与上面狭窄的竖井相连，多少都应该产生气压差和回风。可这个裂口里，却安静得像是一口死水。
不仅没有回风，蓝一方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隐隐有一种很轻的、极其缓慢的吸力，把潮气和机油味一点一点往最深处带。
“进去？”周元反手拍了拍腰间挂着的那枚闾山小木牌，木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钢索留守，有线通讯维持。”
蓝一方神色平静，抬手调了调对讲机的音量。虽然里面全是滋滋的电流声，但他还是用最沉稳的语调对着话筒说道：“秦队，我们现在进洞。如果有线通话断了，你们在上面不要盲目操作，一切以随行缆上的信号绳为准。”
“收到……蓝同志……明白，你们多加小心。”对讲机那头，秦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显然一直没合眼。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调整了一下背后的装备，随后侧过身子，一前一后挤进了那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青铜裂缝里。
裂口内侧，是一条由于山体倾斜而导致角度变形、斜向下的烧土甬道。两千年前的封土块和用于承重的旧石托，常年被地底渗出的水汽和某种说不出的滑腻液体浸泡着，踩上去异常滑溜，还散发着一股有些发甜、像是什么金属熟透了的腥气。
蓝一方和周元并没有像在地面预想的那样直接面对深渊，而是顺着这条近乎三十度的斜坡，一步一步踩着石面上留下的防滑凿痕，踩得很稳，不断向更深处走去。
往前走了约莫五十米，甬道两侧的封土和石托突兀地消失了。
前面的空间在手电筒的光柱下骤然开阔。手电筒的光拉过去，最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什么金银玉器，而是两条在地底黑暗中泛着刺眼、冰冷银光的巨大河道。
两条水银河一横一斜，穿过地宫，静静地躺在暗青色的青铜凹槽里。河道纵横交错，延伸进白蒙蒙的雾气尽头，将整座地宫的地面切割得如同一副由金属浇筑而成的巨大棋盘。
这里没有半点波涛，甚至连水流流动时应有的那种细微沙沙声都没有，寂静得近乎死寂。
周元蹲下身，用手电打着那些水银的走向，眉头在刹那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蓝一方，你过来看看这水。这地方邪门了。”
蓝一方顺着周元手电筒的光线看过去。
借着铅锤刚才测出的倾角，这里的青铜地面明明是整体向左侧严重倾斜的。按照万有引力的常识，河槽里的水银应该顺着坡度疯狂向左侧低洼处汇聚、溢出。
可是，那青铜槽里的亮银色液体，此刻却如同无数条有着自主意识的银色细蛇，正在违背物理常识地、极其缓慢地，顺着左低右高的坡度，朝右侧的高处缓缓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