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三营，走廊很暗，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汗臭味和消毒水的气息。
叶凡走到走廊尽头，停在一扇铁门前，门上挂一块木牌，红漆写着三个字。
“第七队”。
红漆干裂了，裂纹从“七”字中间穿过。
叶凡推开门，房间里有三个人。
最里面靠窗的床铺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方脸，肩膀很宽，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粗短，关节变形，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军绿色作战服。
他看了叶凡一眼。
目光在叶凡脸上停了一秒，扫过他的身板：瘦，肩膀不宽，但站得稳。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灰墙。
赵铁柱。
中间下铺躺着一个人。
三十六七岁，瘦长脸，嘴角叼一根草根，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
军绿色作战服。
听到门响，他睁开一只眼。
打量了叶凡两秒。
年轻，但不是那种十八九岁的嫩。
更像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稳。
老宋把那只眼又闭上了。
“又来一个。”
声音不大，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倦意。
铁桌旁边坐着一个人。
二十二岁左右。
白色作战服，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干净，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和这个发霉的、破旧的、到处是空床铺的房间格格不入。
他没抬头，手里红笔在地图上画着什么。
桌上放一把刀，银白色刀鞘，黑布缠柄。
陈玄策。
叶凡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四张上下铺，八张床。
只有两张铺位上有被褥，赵铁柱的和老宋的。
其余六张床全是空的，不是“人不在”的空，是“人没了”的空，光秃秃的弹簧网上落了一层灰。
叶凡迈步走进去，陈玄策终于抬头，看了叶凡一眼，只一眼。
“名字。”
“叶凡。”
“年龄。”
“二十三。”
“出身。”
“散修，东岳城。”
“气血。”
“十万。”
为了不那么惊世骇俗，叶凡特意把年纪多报了五岁。
老宋的草根从嘴里掉了，他睁眼，从床上坐起来。
“等会儿。”
他看着叶凡，又问一遍。
“你说你多大？”
“二十三。”
“气血多少？”
“十万。”
“散修？没上过天阙学院？”
“没有。”
老宋眼睛眯起来。
他从床上跳下，走到叶凡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
二十三岁，十万气血，散修。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天阙学院每年招一万名蓝星最顶尖的天才，封闭培养三年，第四年出来实习。
大四学生，二十三岁左右，气血基本在十万到二十万之间。
那是天阙学院。
有天阶功法，有同阶异兽肉，有武皇级导师手把手教，有重力训练室、模拟战斗室、药浴池。
那种条件下培养三年，出来十万到二十万。
叶凡呢？
没有天阶功法，没有异兽肉，没有导师，没有训练设施。
散修，自己摸索，野路子，二十三岁，十万气血。
和天阙学院大四毕业生一个水平，老宋停住脚，转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没说话，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叶凡身上。
老宋转回来，看着叶凡，嘴里啧了一声。
“二十三岁，十万气血，散修。”
他又重复一遍，语气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倦意。
是老猎人在山里看到一块璞玉时才会有的口气。
“小子。”
老宋蹲下来，和叶凡平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凡好奇看着他：“意味着什么？”
老宋的语气很认真，“意味着你是个天才。”
“不是客气话，不是吹捧，实打实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
“天阙学院那帮人，吃同阶异兽肉，练天阶功法，有武皇级导师手把手教，有最好的训练设施。这种条件下，二十三岁出来，十万到二十万。”
“你什么都没有，散修，野路子，自己摸索，二十三岁，十万。”
“你和他们站在同一条线上。”
老宋放下手指。
“但你的起跑线比他们低了十万八千里。”
“你用破铜烂铁打出了一样的成绩，等你哪天拿到了好刀……”
他没说完，意思很清楚了。
赵铁柱从床上站起来，他很高，比叶凡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走到叶凡面前，停住，低头看叶凡。
“赵铁柱。”
“叶凡。”
赵铁柱点了一下头，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去天阙学院？”
“选拔没赶上。”叶凡说。
赵铁柱看了他两秒，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窗边。
“十万气血在前线，不够用。”
声音很沉，不是打击，是提醒。
“我们这个区域，经常能碰到气血几十万的武宗异兽。”
叶凡没说话。
赵铁柱没看他，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刀柄上。
“巡逻的时候跟在我后面，别乱跑。”
语气很硬。
但叶凡听出来了，这是一个老兵在说“我罩着你”。
老宋拍拍叶凡肩膀，压低声量。
“铁柱哥这人就这样，嘴笨，但他让你跟在他后面，意思是他保你。”
用下巴指指窗边的赵铁柱。
“他第七小队原队长，这一年里，光他手底下就死了几十号人，什么样的新兵他都带过，能活着的没几个。”
“你是他第一个主动说‘跟在我后面’的人。”
叶凡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的背影很宽，像一堵墙，配上他旁边的门板一样的塔盾，妥妥的人形坦克。
老宋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跟你说实话，你这种天赋的人，在前线太少见了。没有天阙学院的资源，能练到十万气血，说明你的天赋比那帮学院出来的还高。”
“你缺的不是天赋，是资源，是时间，像你这样有天赋的人，来战场混军功换资源的人很多，但能活下来的很少”
“你只要活着，一直活着，以后有的是机会拿资源，到那时候，你的成就不会比天阙学院那帮人低，甚至更高。”
“但前提是，活着。”
老宋目光落在叶凡身上。
“明天出去巡逻，跟紧铁柱哥，遇到异兽，你往后躲，不要逞能，不要觉得自己能帮忙，你十万气血，前面的异兽最低五十万，你上去就是送死。”
“你在后面躲着，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你活下来，以后有的是仗打，你死了，什么都没了。”
“等有了军功，把武技、功法打磨一下，说不定还能让我抱上大腿。”
老宋说完，拍拍叶凡肩膀，力度不大，但很实。
“记住，活着。”
叶凡看着老宋，虽然老宋废话很多，但说的都是真心话。
老宋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是认真的。
一个在前线干了六年的老兵，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年轻人来了又死，他对叶凡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叶凡点了一下头。
“记住了。”
老宋满意地笑了。
“这才对嘛，听话才能活得久。”
陈玄策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段对话。
老宋和赵铁柱跟叶凡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地图。
直到老宋躺回去，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