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點，城西這邊有條老巷子，巷子口一層的小門面房，門臉上掛著塊鐵皮牌子，上頭五個字︰平順信息咨詢。
牌子右下角銹得厲害，銹末子一踫就往下掉渣。
這塊牌子掛上去，少說也有十來年了。
街坊四鄰打這兒過，十個里有九個得停下腳問一句︰老吳，你這店到底給人咨詢個啥呀？
老吳每回听了都不惱，嘿嘿一樂︰誰家兩口子拌嘴了、誰被人欠錢要賬了、誰家貓啊狗啊跑丟了，這些我都搭把手，啥活都接一點。
至于他真正接的是些什麼活，他打死也不往外說，一個字都不漏。
這屋子是一室一廳的格局，外間當干活的地方，里間睡覺。
桌子上一字排開三台顯示器，兩台亮著，屏幕的光照得屋里發青，還有一台黑著屏，不知道壞了多久了。
煙灰缸里的煙頭冒了尖，都快堆成小山了，邊上擱著兩個吃空的泡面桶。
桶壁上凝著一層發白的油花，看著就擱了有些日子。
筷子還橫架在其中一個桶沿上，沒收進垃圾桶。
老吳就坐在桌子跟前，正對面擺著一個牛皮紙袋。
袋口用膠帶纏了整整三層，一層壓著一層，四個角全用大拇指摁得死死的，一絲縫都不留。
封口那塊兒，他拿黑記號筆斜著劃了一道印兒。
一筆從頭劃到尾，中間不帶停頓的。
這是他吃這碗飯三十年養下來的老習慣。
凡是經他手封好的東西，他就認這一道筆印兒。
字嘛，誰照貓畫虎都能描出來，可你下筆那一下的力道、那股子勁兒，是學不來的。
他拿眼楮一掃這道印兒，就知道這袋子有沒有讓人動過手腳、拆開過。
袋子里裝的到底是什麼，老吳心里頭透亮透亮的。
當年那起車禍的事，讓他挖著真東西了。
誰動的手，誰在背後出的錢，出事那天晚上每一個人都在哪兒、干了什麼，一條線從頭到尾串得清清楚楚。
他把這些來來回回核對了三遍，一處差錯都沒有，全對得上。
這些東西要是捅出去，一串子人都得進局子，一個也跑不了，誰都別想摘干淨。
不光這些，他還順著線一路摸下去，把林國棟下一步打算怎麼使壞都摸出來了。
剛查明白這些的時候，老吳後背的汗把秋衣整個浸透了，涼颼颼貼在身上。
他這三十年什麼樣的場面沒見識過？
幫人尋人、蹲點盯梢、查人家有沒有外遇、給律師事務所跑腿取證，坑蒙拐騙邊緣的事他見得多了。
有的活，給多少錢他踫都不踫；有的活，別人躲著不敢沾，他掂量掂量分量，接了。
桌子角用東西壓著一張打印出來的訂單。
三亞的海景房，下個月十五號入住，住三個晚上。
備注欄里是他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敲上去的︰要一個游泳圈，閨女怕水，到現在還不會游泳。
三張機票也訂好了，下周二出票。
他老婆嘴上一個勁兒數落他，說他敗家，海景房一晚上比市區的貴出去一倍，腦子進水了才訂。
可嘴上罵歸罵，轉身就把行李箱從櫃頂上翻下來，擱門口了。
那箱子把手是去年去北戴河的時候摔壞的。
把手斷的地方纏了一圈創可貼，纏了這麼久，一直沒舍得撕下來。
上個月見著沈默言，老吳還拍著胸脯跟人家保證︰干完這一單我就收山，不干了。我閨女都長這麼大了，還沒見過真海是什麼樣呢。
說句掏心窩子的實在話，剛接這活的時候，他一門心思就是奔著錢去的。
干完拿錢，帶著老婆孩子直奔三亞，往後踏踏實實過日子，什麼風浪都不沾了。
可越往下查，一樁接一樁，一件接一件，全是往人心口窩上扎的事。
到這份上，錢反倒不算個事兒了。
有些黑透了的事，你親眼瞅見了，這輩子就再也沒辦法裝作沒看見。
老吳心里堵得慌，
多好的一個雲姑娘啊，愣是活活被折騰成了後來那個樣子。
那三個老家伙，還有那個林知薇，真是畜生，根本不能算人。
老吳把這口氣硬生生咽下去，拿起手機，撥了沈默言的號碼。
嘟……嘟……嘟……
一聲接著一聲，響到第七聲，啪，斷了。
老吳盯著屏幕上“呼叫結束”那四個字，愣了兩秒，又撥了回去。
還是七聲，還是斷。
老吳的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扣，摸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這邊不知道，城的另一頭，沈家別墅的書房里黑著燈，一宿沒開。
桌子正當中擺著個摔碎的手機，碎成了三塊，屏幕朝下扣著。
沈默言坐在桌子後頭，從天黑一直坐到這會兒，水沒喝一口，飯沒動一筷子。
半根煙點著了，就那麼直挺挺立在煙灰缸邊上，煙灰積了老長，他自己都忘了抽。
管家在門外頭站了半天，手抬起來好幾回想敲門，每次都抬到半道又縮回去了。
那台碎手機，就擱在沈默言手邊，伸手就能夠著。
書房里一點動靜都沒有，靜得能听見煙灰往下掉的聲音。
夜里十二點零五分，老吳又撥了一遍。
這回連嘟嘟聲都沒了，听筒里直接蹦出來一句冷冰冰的話︰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老吳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站起身走到門邊上，扒著門往外瞅。
電線桿子底下，那輛灰色的轎車，還杵在老地方。
這車在這兒停了三天了。
頭一天老吳沒當回事，老小區的路邊，誰家還沒個車停著。
第二天他下樓買煙，一抬頭，還在。
昨天傍晚他特意多繞了一圈，從超市後門兜回來。
那車還是那輛車，還是那個姿勢。
就一樣不對，車牌，換了。
老吳吃這碗飯吃了幾十年，盯梢的車見得多了去了。
可專門跑去換車牌的，他真沒見過幾個。
蹲個點而已，犯不上費這個事。
非得換牌子的，都是心里有鬼，怕別人順著牌照摸到自己頭上。
他退回屋里，在屋里轉了一圈。
顯示器、筆記本、亂七八糟一大堆線。
可要命的東西，一樣都不在這些設備里。
全在他胸口這個牛皮紙袋里裝著呢。
袋子在這屋里多放一個晚上，就多一個晚上的風險。
必須親手塞到沈默言手里，這活才算真正干完了。
可沈默言關機了，人滿世界找不著。
老吳站在屋子當中，把半根煙慢慢抽完了。
他跟沈默言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
要緊的東西從來沒走過線上。
回回都是當面交、當面點。
點完了一人一句“清了”，才算數。
本來尋思熬到天亮，開車直接奔沈家別墅去。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眼楮就又瞟向門外那台灰車。
東西在自己身上揣著，人卻困在這棟樓里。
真要等到天亮，人家有的是工夫收拾他。
等不到天亮了。
這才把牛皮紙袋塞進外套里頭的口袋，緊貼著胸口，拉鏈一拉到底。
路過桌子角的時候，他低頭瞅了一眼那張三亞的訂單。
下個月十五號。來得及。
他收回眼光，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秒。
十二點二十分，老吳出了門。
街上沒幾個人。
路燈壞了一半，亮一盞滅一盞的，人走在里頭，一半臉亮一半臉黑。
遠處的夜宵攤正收攤，鐵架子往地上一磕， 當一聲。
驚出來一條野狗，汪地叫了一嗓子，一頭鑽到車底下，沒影了。
老吳貼著牆根走，步子就照平時遛彎那個頻率，不緊，也不慢，跟沒事人一樣。
這條巷子他走了十幾年，閉著眼都知道哪兒有個坑、哪兒堆著煤、哪兒的地磚是活動的。
可今晚不知道怎麼了，這條路走起來，感覺特別長。
走出去有一段了，後脖子一陣一陣地冒涼氣。
也說不上為啥，就是覺著身後不對付。
他沒回頭。
路過街邊的玻璃櫥窗，他眼皮都沒抬，拿眼楮的余光飛快掃了一玻璃。
玻璃里照出大半條街，空空蕩蕩，連個鬼影都沒有。
老吳心里松了半口氣，又笑自己，自己嚇自己，這算什麼事。
他又往前走出去一段︰
身後，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
離得，特別近。
老吳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還是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