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书接到翰林院编修的委任文书那天，京城下了一场春雨。
雨丝细密得像一层薄纱，打在城东三进宅子的青瓦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苏锦书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那份盖了吏部大印的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委任文书上的字迹端正工整：苏锦书，临川县人，二甲传胪，授翰林院编修，从六品。
从六品。
十六岁的从六品。
苏锦书把文书折好收进匣子里，拿起桌上的铜镜照了一眼。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的锐气还没来得及被官场磨掉，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压一个快要藏不住的笑。
他放下铜镜，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只锦盒。那是姐姐给他的，里面的笔墨和那盏铜灯他每天都在用。
“苏公子，该出门了。”门外传来仆从的声音。
苏锦书正了正衣冠，推门出去。
翰林院在皇城东南角，离太和殿不远。苏锦书到的时候，院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都是今科新授的庶吉士和编修，年纪最大的快四十了，最小的就是他。
一个圆脸的中年人迎上来，堆着笑拱了拱手。
“苏编修，久仰久仰。在下张德行，今科三甲第十二名，同授庶吉士。”
苏锦书回了一礼。“张兄客气。”
张德行凑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两分。“苏编修，今日是咱们新人第一天报到，里面那几位老大人的脾气各有不同，待会儿我带你认认人。”
苏锦书看了他一眼。“多谢张兄好意。”
张德行嘿嘿笑了两声，正要再说什么，院门里走出一个青袍官员。
四十来岁，方脸，眉头拧着一个“川”字，看上去不太好说话。
翰林院侍讲学士，许文昌。
许文昌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底下站着的几个人，目光在苏锦书脸上停了一瞬。
“诸位都到了？进来吧。”
一行人鱼贯而入。翰林院的格局不大，前面是公房，后面是藏书阁，中间隔了一道月亮门。
许文昌领着他们在公房里站定，简单交代了翰林院的规矩：每日卯时到，酉时走，每旬交一篇时文，每月参加一次廷议记录。
说到最后，他看了苏锦书一眼。
“苏编修，你的座位在东边第三张桌子。”
苏锦书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和一摞空白的册子，角落还放了一只茶盅。
他刚坐稳，旁边的桌子后面探出一颗脑袋。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得白白净净的，眼珠子贼灵活，冲他笑了一下。
“苏编修？在下孟乐安，去年的庶吉士，算你半个前辈。”
苏锦书拱了拱手。“孟兄好。”
孟乐安往他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苏兄，有句话我得先跟你说。翰林院里水深着呢，你刚来，谁找你说话都别轻易答应。”
苏锦书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怎么讲？”
孟乐安撇了撇嘴。“你不知道？你在这院子里的身份可不只是二甲传胪。你是安贵妃的弟弟，大皇子的舅舅，满朝上下谁不想跟你搭上关系？”
苏锦书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孟乐安叹了口气。“我去年刚进来的时候，光是请我喝酒的帖子就收了十七张。我一个五品小官的儿子都这样，你就可想而知了。”
苏锦书淡淡笑了一下。“多谢孟兄提醒。”
孟乐安看着他那张平静得不像十六岁少年的脸，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这位小苏编修，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果然，不到三天，事情来了。
第三天下午，苏锦书在公房里抄完一份邸报，刚搁下笔，门口的杂役过来传话。
“苏编修，户部左侍郎王大人请您傍晚去醉仙楼吃酒。”
苏锦书头也没抬。“替我回一声，多谢王大人好意，下官初入翰林，手头事务繁忙，不便赴约。”
杂役愣了一下，应声出去了。
孟乐安从旁边探过头来，竖了个大拇指。“厉害，户部左侍郎的面子说推就推。”
苏锦书拿起下一份邸报。“不是推面子，是真忙。”
孟乐安嘴角抽了一下。“你这叫忙？你才抄了一份邸报。”
苏锦书看了他一眼，从桌底下摸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孟乐安凑过去一看，眼皮跳了两下。
那是一本手抄的本朝赋税制度沿革笔记，密密麻麻写了上百页，旁边还标注着各地税率的对比和改进建议。
“这是你自己整理的？”
“嗯。”苏锦书翻了一页，“总不能光抄邸报。”
孟乐安盯着那本笔记看了半天，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人家是真忙。
第五天，来的不是帖子了，是人。
苏锦书下衙出了翰林院的门，迎面撞上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排场不小。
中年人笑容满面，拱手就要上来寒暄。
“苏编修！在下吴永年，家父永安伯，久仰苏编修大名。”
苏锦书站住脚，回了一礼。“吴公子客气。”
吴永年凑了一步，声音热络得过了头。“苏编修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家父在京城经营多年，上上下下都认识些人。”
苏锦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淡，但眼底一片清明。
“吴公子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初入翰林，该做的就是读书办差，旁的事暂时顾不上。改日再叙。”
他说完拱了拱手，错身走了。
吴永年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身后的随从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公子，这苏编修不太好说话啊。”
吴永年的脸色沉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笑。
“不急，刚来的，都硬气。等在这官场上碰两回壁就知道了。”
翰林院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天，苏锦书连拒三拨人的事就在院子里传开了。有人佩服，有人摇头，有人观望。
许文昌坐在自己的公房里，听完下面人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
“苏锦书是怎么回的？”
“都是客客气气的，不卑不亢，没得罪人，但意思很明确，不赴约、不攀关系、不谈私事。”
许文昌的手指在膝头上叩了两下。
他当了二十年翰林院的官，见过太多新科进士进来时意气风发，不出半年就被各方拉拢裹挟。
但苏锦书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所有人都想靠近他的时候，选择了后退一步。
这份定力，不像十六岁的人。
许文昌忽然想起殿试那天沈墨寒看苏锦书策论时的表情。
他是阅卷官之一，离御座很近，看得清清楚楚。
帝王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随便弯的。
消息传到昭纯宫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了。
苏锦言正在给琛儿擦手，小家伙刚吃完一碗蒸蛋，嘴角和手上全是蛋液，抹得到处都是。
素秋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赵德全送来的条子。
“娘娘，苏公子在翰林院的情况。”
苏锦言接过条子，一目十行地扫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孩子。”她把条子折好，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慰，“比我想的还沉得住气。”
素秋凑过来看了一眼。“苏公子连户部侍郎的酒都不去？”
“不该去的酒，喝一杯都是多余。”苏锦言把琛儿的手擦干净，“他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素秋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娘娘，赵公公还传了另一句话。”
“什么？”
素秋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公公说，陛下今天在勤政殿批折子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苏锦书在翰林院第一个月的时文交了没有。”
苏锦言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素秋，眼底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交了吗？”
“交了。许文昌给的评价是四个字。”
“哪四个字？”
素秋吸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栋梁之材。”
苏锦言低下头，看着琛儿那张仰起来的小脸。
小家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伸着胖手去够她的耳坠子，嘴里嚷嚷着。
“母妃，舅舅什么时候再来？”
苏锦言弯腰亲了他一口。“等你舅舅忙完了就来。”
“舅舅忙什么？”
“舅舅在读书做事，跟你父皇一样忙。”
琛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舅舅好可怜。”
素秋在旁边噗地笑了出来。
入夜，沈墨寒来昭纯宫的时候，琛儿已经睡了。
苏锦言坐在窗前等他，桌上摆着两盏清茶。
沈墨寒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弟弟在翰林院，拒了不少人。”
苏锦言给他续茶。“陛下觉得他做得对吗？”
沈墨寒放下茶杯，看着她。“他做得比朕预想的还好。十六岁的少年，在满朝文武的拉拢面前不动如山。这份心性，比他的文章更让朕看重。”
苏锦言的嘴角弯了一下。“那臣妾就放心了。”
沈墨寒忽然伸手覆上她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声音低了半分。
“锦言，开春的事，朕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苏锦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沈墨寒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目光沉沉的。
“册封大典的日子，钦天监拟了三个，朕想让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