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脊海沟各处测潮阵仍有变化。背潮窗口应当提前，但具体提前多少，还在重算。”
“途中若见异常潮流，记下便是，不必专程停留。”
林木回了一个“知”字。
如今真正麻烦的，并不是找不到还潮窟，而是不知道下面的变化已经到了哪一步。
玄潮老人留下的旧图，能让他们推断那里原本的结构。
徐慎的施工笔记，又让众人知道第三接潮眼可能牵动三条主潮。
可这些毕竟都是过去的东西。
两百多年前的接潮口，与今日的还潮窟，未必还是同一个模样。
乌沉这些年究竟修到了什么程度，只有真正进去以后才可能看清。
林木没有继续多想，重新催动青风扇。
到了次日傍晚，海面上的岛礁渐渐多了起来。
这一带已经不是望潮仙城附近的繁忙航路，但也算不上荒海。
偶尔有商船从远处经过，船头挂着测潮灯，按照海图上标出的固定水道来往。
林木经过一片灰白色礁群时，忽然放慢了遁速。
前方十余里外，一盏青色潮灯正亮着。
灯建在礁石最高处，下面是一座不大的引航台。
两条水道从礁群之间穿过，一条宽，一条窄。
青灯所指的，是较宽的西侧航道。
但停在引航台附近的一艘小型海船上，却挂着封航用的红旗。
灯是青的。
旗是红的。
林木原本只是顺势看了一眼。
可神识扫过礁群下方时，却发现西侧水道深处的水流有些不对。
他停在云层下方，没有立即现身。
那艘引航船上，此刻正有几人争论。
“许阵师，老夫不是说你的阵坏了。”
说话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船长，筑基后期修为，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避水衣。
他手里握着一块铜制测潮盘，脸色不太好看。
“阵没坏，才麻烦。”
对面一名三十余岁的筑基阵师也有些着急。
“潘老，昨日才验过整套潮灯。主阵、副阵都没问题，灯下那三根定潮钉也重新查过。”
“既然没有坏，为何要封西航道？”
老船长将测潮盘放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测潮盘中央，一枚细针正向东南偏斜。
旁边另有一条铜丝，指向西南。
两道指示竟然不在同一个方向。
年轻阵师皱眉。
“上层水还是向西南走。”
“不错。”
“那灯就没错。”
“下层呢？”
老船长问。
年轻阵师一时没有答上来。
老船长抬手指向礁石外面。
“方才探潮索下到九十丈，水已经往东推了。西水道底下有暗礁，船头顺着上面的水走，船底却被下面的水推，到了中段会怎么样？”
年轻阵师沉默片刻。
“可这条路用了几十年。”
“所以老夫才奇怪。”
老船长没好气道。
“我在这里领船三十多年，难道还想平白封自己的航道？”
引航船船尾，一名金丹初期的中年修士正检查主锚。
他是附近港务司派驻此处的执事，显然也有些为难。
“潘船长，你说得有道理。但封航得有测潮记录，不能只凭经验。”
“我已经让人测了三遍。”
“还不够。”
金丹执事道。
“至少要确认不是探潮索受礁底乱流影响。”
老船长深吸一口气，没再争辩。
林木听到这里，大致明白了。
双方其实没有谁故意刁难。
年轻阵师检查过潮灯，确认阵法没有故障。
老船长则凭借多年领船的经验，察觉到一股过去不曾出现的底层逆流。
金丹执事身负港务职责，封航又牵涉后面商船的行程，自然要有正式依据。
三人做的事情都不算错。
只是他们掌握的东西不一样。
林木神识沿西侧航道往下探去。
二十丈。
五十丈。
八十丈。
到了百丈附近，水势明显分成两层。
上层仍按照过去的方向缓缓向西南流。
下层却已经出现一股新生的侧向暗流，沿礁石底部向东挤压。
这股暗流并不算强。
对普通海兽甚至算不上危险。
可商船船身长，吃水又深。一旦船头顺着上层水流进入，船尾附近受到下层暗流推挤，便可能在狭窄处横过来。
到时不用什么大浪。
只要碰上礁石，船底便可能裂开。
潮灯本身确实没坏。
它所依据的，是这片航道过去多年稳定的上层潮压。
如今底层水势变了。
灯却还在按照旧的潮路指方向。
就在这时。
引航船上忽然有人喊道：
“莫执事，东面来船了！”
金丹执事转头望去。
远处海面上，果然出现两艘商船。
其中一艘船身较长，吃水颇深，显然装了不少货物。
另一艘略小，船头已经点亮准备过礁的白色航灯。
两艘船都在向西侧航道靠近。
“升警示符！”
金丹执事立刻下令。
几名筑基修士急忙催动船上的警示阵盘。
可就在这时，船尾突然一震。
哗啦一声。
拴在引航船底部的副锚索骤然绷紧。
原本停得稳稳的小船，被下方暗流拖得横移数丈。
船上一阵晃动。
负责警示阵盘的年轻阵师险些撞到船舷。
红色警示光才升到一半，便因为阵盘偏斜而散了。
“稳主锚！”
老船长急声喝道。
金丹执事已经抬手压住船身。
可船下两道锚索同时受力。
他若直接将整艘船拉起，很可能把副锚连带附近潮灯的牵引阵一起扯坏。
正犹豫间。
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在众人耳边响起。
“先通知后面的船停下。”
船上几人同时一惊。
还未抬头。
远处两艘商船的船主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西侧航道底流异常。暂勿入礁，从东侧外海候引。”
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传入两船主事修士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