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从后厨出来，天还没亮。
她绕过西仓，从庄子后门出去，阿福牵着马等在那里。
“宋姑娘。”
宋巧没搭理他，自己爬上马背。
阿福看她这副样子，心里犯嘀咕。
方才二爷从后门出来时，脸色不好看，一句话没说就骑马走了。
现在宋姑娘也是这副样子。
这两位又闹了什么？
他不敢多问，翻身上马，带着宋巧往城门去。
到了南门，天已经蒙蒙亮。
阿福勒住马，往城门外张望了一圈。
门外空荡荡的，连个挑担子的都没有。
“车队呢？”
宋巧没下马。
“撤了。”
“什么时候撤的？”
“刚撤的。”
阿福愣住了。
“二爷说好明早送姑娘出城，怎么又撤了？”
“他不送了。”
宋巧拍了拍马脖子。
“你回去吧，我自己走。”
“姑娘往哪里走？”
“不劳你操心。”
宋巧夹了一下马腹，马往前走了几步。
阿福在后头喊。
“姑娘，这马是二爷的！”
宋巧回头。
“我知道。”
“那姑娘还骑？”
“他欠我一张纸，一条船，这匹马抵了。”
她说完，也不管阿福在后头怎么喊，骑着马出了城门。
城门外官道往南，她没走官道，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小路两旁都是田，这个时节田里没什么活，只有几个老汉在地头烧草。
宋巧勒住马，下来牵着走。
她心里在算账。
沈凌霄撤了车队，她就得自己寻路。
往南去临安，骑马要三日，走路要七日。
她身上还有五百文，够路上吃喝。
到了临安，先寻个绣坊做活，攒够了钱再盘铺面。
往后京城的事，她不管了。
沈凌霄那张纸她也不要了。
他欠她的，这匹马抵了。
她欠他的，那只银镯还给二夫人，也就清了。
宋巧这样想着，牵着马走了一段路。
走到一个岔路口，她停下来。
往南是去临安的路。
往北是回京城的路。
她站在那里，看着北边。
脚没动。
她想起灶台底下那半个时辰。
沈凌霄蹲在箅子下头，托着周顺往上送，手都在抖。
她坐在凳子上，压着箅子，一动不动。
这笔账她原本算得清清楚楚。
他救周顺是他的事，她挡柳氏是她的事。
一码归一码。
可老周那句话，她没法不听。
“二爷在灶下托人上来，手都在抖，腿也早麻了。”
“这样的人，姑娘还要同他算得这样清？”
宋巧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
她不是不想算清。
是越算越乱。
她在茶肆说，我又不是府里的人。
说完就后悔了。
后悔也晚了。
他听进去了。
所以他撤了车队。
宋巧牵着马，在岔路口站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往北走。
不是回京城。
是去城北那间旧宅。
她得把银镯还给二夫人。
还完了，她再走。
到了旧宅，院门虚掩着。
宋巧推开门，院里没人。
桌上摆着一只食盒，盖子盖得严实。
她走过去掀开盖子。
里头装着两个烧饼，还热着。
烧饼上撒满了芝麻。
是西市老周家的。
宋巧盯着那两个烧饼，没动。
她知道是谁放的。
沈凌霄撤了车队，却留了两个烧饼。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芝麻撒得厚，烧饼还软。
她一口气吃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
吃到一半，她停下来。
怀里的银镯硌得慌。
她把银镯摸出来，放在桌上。
镯口上刻着的孙字，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这东西得还给二夫人。
可二夫人在哪里？
宋巧想了想，决定去沈府。
她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包好，揣进怀里，牵着马出了院子。
到沈府后门时，她没进去。
她在门外等着。
等了一会儿，周妈提着菜篮子出来了。
周妈看见她，愣了一下。
“宋巧？”
“周妈。”
宋巧走上前。
“我有东西要还给二夫人。”
“什么东西？”
宋巧把银镯递过去。
周妈接过镯子，翻过来看了看镯口上的字，脸色变了。
“这镯子你从哪里得的？”
“二爷从清风庄夹层里找出来的，叫我还给二夫人。”
周妈握着镯子的手抖了一下。
“夹层？”
“西仓灶台下头有个夹层，砖底下埋着这只镯子。”
周妈没再问。
她把镯子收进袖中。
“我会转交给夫人。”
“多谢周妈。”
宋巧转身要走。
周妈叫住她。
“你这是要去哪里？”
“出城。”
“二爷知道么？”
“他撤了车队，不送我了。”
周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同他又闹什么了？”
宋巧没答。
她也不知道怎么答。
说她把身契还给他了？
说她不想欠他？
说她算不清这笔账了？
周妈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嘴硬腿快，心里却拎不清。”
“二爷撤车队，是恼你了。”
“你还了身契，也是恼他了。”
“两个人都恼着，这事就没法过了。”
宋巧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
周妈又道：“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拦你。”
“但这镯子我不能收。”
“为何？”
“二爷叫你还，你就得亲自还到夫人手里。”
“这是规矩。”
周妈把镯子又塞回宋巧手里。
“夫人今日在佛堂，你进去见她，把镯子还了，再走不迟。”
宋巧握着镯子，没动。
她知道周妈这是给她台阶下。
也是给沈凌霄台阶下。
她咬了咬牙，跟着周妈进了府。
周妈带她绕过前院，直接去了后院佛堂。
佛堂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诵经声。
周妈敲了敲门。
“夫人，宋巧来了。”
诵经声停了。
“进来。”
宋巧推门进去。
佛堂里点着香，二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
她回头看宋巧，眼神很平静。
“你来了。”
“是。”
宋巧走到她面前，把银镯递过去。
“夫人，二爷叫我把这个还给您。”
二夫人接过镯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这镯子是我娘家陪嫁的。”
“当年进府时戴着，后来丢了。”
“我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抬头看宋巧。
“是凌霄在清风庄找到的？”
“是。”
“他可还找到别的？”
宋巧顿了一下。
“还找到了周顺。”
二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