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
八班其余几个人也来了。
一个个都是偷偷摸摸的，要么戴上帽子，要么戴上口罩，还有人把校服领子竖得老高，活像一群逃犯混进了会场。
不知道的，还以为学校在开什么见不得人的地下会议。
郑文找到了地方，先去门口扫了一眼签到表。前面正好是“高一九班李开”。
他冷笑一声，拿起笔，直接写了“高一九班杨文”。
死道友不死贫道，爱谁谁。
反正九班人那么多，多一个杨文少一个杨文，谁查得过来。
写完后，他找了个角落没人的位置坐下。
抬头看向讲台，正在讲课的老师果然很漂亮。
看着比温宁大一点，但整体状态很好。小西装，黑丝袜，活脱脱一个都市丽人的模样。
石晓果然没骗人。
不过，他今天的目的不是来看老师的。
自从换了个发型后，他感觉自己的心态慢慢不对了。
以前网恋的时候，被踹了，一两天就恢复了。
该吃吃该喝喝，还能顺手去贴吧发个“哥又单身了，爽”的帖子。
现在不行了。
只要不戴帽子，他就觉得自己没穿内裤一样，顶上凉飕飕的。
郑文下意识地摸了摸帽檐，确认帽子还在，才稍微踏实了点。
他往四周看了看。李青雪和陈初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谁也没跟谁说话。
孙青阳坐在更后面，旁边是个不认识的女生。
郑文收回目光，又看向讲台。
周念正在放ppt，当她说到了“外貌焦虑”时，郑文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
“有些同学可能会因为外表的变化，变得不自信，甚至不想出门、不想见人。这其实是一种正常的心理反应。但我们要明白，外表只是人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郑文小声嘀咕道：“说的轻巧。你剪个光头试试。”
旁边没人听见，接着又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
周念已经开始讲下一个话题了。
不是因为他真有什么大病，而是他觉的，这个老师说话，比他妈管用多了。
上次开视频的的时候他妈说了：“多大点事，头发过几天就长出来了。”
而讲台的上的周念会说：“我知道你在意，但没关系，这很正常。”
这能一样吗？
他忽然想，自己现在这样，是不是那种第一次来心理咨询又死要面子的高中生？
不用想。
他就是。
......
又过了一会，宁宝也来了。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了。
但每次走到那个阴间入口，看到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毛。
“没事没事，我是老师，我是来学习交流的。”她小声安慰自己，把鸭舌帽又往下压了压。
温宁在二中还是比较有名的。
要是让人知道她偷偷跑来心理咨询室，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又玉玉症了呢。
签完，她低头看了一眼签到表。
好家伙。
前面一溜的“高一九班”。李开、杨文、赵子轩、陈默……笔迹各不相同，但那股子做贼心虚的劲儿如出一辙。
她随便签了个名字，“高一九班温晓宁”。
温宁是语文老师，别的本事没有，认字迹是一绝。
她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些全是八班那帮人。
“还挺统一。”宁宝笑了一声，“就使劲薅一只羊的毛。九班的人知道自己班多了这么多人吗？”
她把签到表放回原处，从后门溜了进去。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讲台上，周念正在放ppt，声音温柔的讲着。
温宁弯着腰找了个最后排的角落坐下，她目光在会议室里看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几张熟悉的脸。
陈初和李青雪坐在一块儿，中间还能再塞个人。
孙青阳旁边坐着个女生，那女生看起来已经快被烦死了。
郑文缩在最边上，帽子压得比谁都低，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其余几个八班的也分散在角落里，有人装认真，有人玩手机。
“一群小兔崽子。”温宁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今天的重点是看陈初和李青雪的。
上次李青雪没有什么反应，这次两人坐在一起了，虽然中间位置还能在赛个人，但是不妨碍温宁吃瓜。
她慢慢的往前靠近，压着帽子，最终到了陈初后面两排的位置，这一排没有什么人。
正好提供了良好的偷听环境，还可以听到两人说话的声音。
......
李青雪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陈初坐在旁边，视线一直落在讲台上，像在认真听。
可李青雪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
陈初每次都是这样，看着像在听讲，其实脑子里早不知道转到哪儿去了。
她还是这么的了解陈初。
和初中时比，下巴线条更清晰了，比起初中来，变化太大了。
“陈初。”她终于小声开口。
这是她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开口。
陈初偏过头：“嗯？”
“你……听得懂吗？”李青雪问完就后悔了。什么破问题。
“还行。”陈初说。
李青雪“哦”了一声，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后面的宁宝要急死了。
她明明看见李青雪主动开口了，嘴动了，陈初也应了。
只勉强捕捉到李青雪那声又轻又短的“哦”。
她在心里疯狂咆哮，好不容易等到陈初和李青雪坐一块儿，结果一个“嗯”，一个“哦”，剩下的全靠空气传播。
就这？
宁宝没忍住，又往前挪了一排，现在几个人中间就隔着一排。
她把帽子压到最低，耳朵却像天线一样，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样在小声说也能听到了。
虽然温宁打扮得让人看不出来，帽子、眼镜、往那儿一坐跟个学生似的。
但陈初不一样，他直接神识一扫，连她藏在袖口里的半包纸巾是什么牌子都一清二楚。
不过陈初也没有在意。
他想看就看吧。
反正他跟李青雪之间，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李青雪低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指。
她其实有很多次，都想在某个像今天这样的时刻，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陈初，把那句话说出来——
“陈初，我们和好吧。还像以前那样做朋友。我保证，我会像你对我一样对你。”
这句话在她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上学路上，课间，晚自习，甚至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她都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改。
可随着时间流逝，这句话，她越发说不出口了。
就像一张被揉皱过的纸，你再怎么小心地展平，那些折痕也还在。
“陈初。”她忽然又小声开口。
陈初：“嗯。”
温宁在后面终于听见了，心里有个小人开心的蹦了起来。
李青雪嘴角动了动，那句“我们和好吧”还是没有说出来，最终又咽了回去。
说：“讲座结束，你还回教室吗？”
“回。”陈初说。
“那我也回。”李青雪说。
陈初没再说话。
李青雪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装作认真看讲台。
可她知道，自己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只是在找话。
找一个能坐在这里，重新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的借口。
而陈初没有拆穿她，也没有推开她。
这大概，就是陈初能给的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