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報分發出去的第二天下午，林清歡正在靈田邊調整分水口的角度。
午後的光線在水面上鋪開一片均勻的亮光，她蹲在渠邊，手指探入水中試了一下流速，然後從懷里取出簡報的副本核對當天的數據記錄。
腳步聲從回廊方向傳來，步伐比平時快一些。
她沒有抬頭，直到那道影子落在她旁邊的水面上，才側過頭看了一眼。
雲蘿站在水渠邊，穿著一身淺藍色的短袍，頭發用一根舊繩束在腦後，手里沒有拿東西。
“你那份簡報我已經看完了，”雲蘿蹲下來，手指在水面上劃了一下，“數據核對過了，沒問題。”
“那就好。”
雲蘿沒有立刻站起來。
她蹲在水渠邊，手指在水面上停了一下︰“你昨天在偏殿的時候，說得很少。大家都在說話，你只听，不怎麼說。”
“數據核對完就足夠了，不需要額外補充。”
雲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上一次我跟你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林清歡的手指在石片邊緣停住了。
她側過頭，雲蘿沒有看她，蹲在水渠邊，手指在水面劃過又收回，視線落在水面上︰“我說過，我喜歡你。那時候你沒回答。”
林清歡沒有立刻回應。
她蹲在靈田邊，把石片重新卡進槽位，讓水流恢復平穩︰“我那時候沒有回答，是因為我還沒想清楚應該怎麼回應。現在我也沒有完全想好。”
雲蘿的手指從水面移開︰“那你打算什麼時候想好？”
“我也不知道。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林清歡站起來，“這件事我不想敷衍你。所以在我能給出明確的回答之前，不會用模稜兩可的話來應付。”
雲蘿站起來，她的情緒沒有因為那句沒有最終定論的回答而被推開，而是落在了“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這個距離里。
她在水渠邊站了一會兒︰“那在你給出明確回答之前，我會繼續留在這里。你可以慢慢想，不用著急。”
她說出這句話之後，沿著水渠上游的方向走了回去，步伐平穩，沒有刻意放慢，也沒有加快。
林清歡站在靈田邊緣，看著那道淺藍色的身影沿著水渠走遠，在回廊盡頭拐彎消失。
她收回目光，蹲下來，把分水口的石片又調整了一下角度，確認流速穩定後站起來，沿著回廊走回住處，在窗邊坐下來，翻開舊冊，把下午的記錄核對完。
窗外的光線正沿著窗台邊緣緩慢移動，雲蘿剛才那句話還留在水渠邊。
她沒有立刻回應那句話，它就被她收進了木匣，和那些靈力走向的記錄放在同一層里。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的雲層正在緩慢移動，那道身影已經走遠了。
她靠著窗框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窗戶關上，轉身走回桌邊坐下，重新拿起舊冊，沒有再多想，繼續核對她手頭的工作。
雲蘿離開後的第二天，靈田邊的水渠恢復了正常流速。
林清歡蹲在分水口處，把石片卡進槽位後沒有急著站起來，在渠邊多蹲了一會兒。
水面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一層細碎的亮光，她看著水流繞過石片邊緣，在分水口處散開成幾道細流，確認流速穩定後才直起身。
她沿著回廊走回住處時，在門口看到一道灰藍色的身影。
白媚兒坐在門前的石階上，膝蓋上放著一只舊布袋，沒有在整理東西，也沒有起身，像是已經到了很久。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林清歡，語氣里沒有寒暄︰“我收到了你昨天發的簡報，萬花谷舊址那邊的記錄已經核對了。”
林清歡在門邊站定︰“核對結果怎麼樣？”
“舊痕邊緣穩定，沒有新的剝落或加深。靈力通道入口也沒有新的痕跡。”白媚兒把舊布袋放在腳邊，“萬花谷舊址那邊近期不會有大的變化，不需要每天去查看。”
林清歡在石階另一側坐下來︰“白媚兒，你是專門來核對簡報的，還是還有別的事？”
白媚兒坐在石階上，沉默了一會兒︰“我昨天收到簡報之後，又去了一趟萬花谷舊址邊緣，確認了那幾處舊痕的狀態確實沒有變化。回來的路上我想了一些事。”
她的聲音平穩，和她平時說話的語氣一致，“你在仙帝宮做的事情，我沒有完全參與，但我都在看。萬花谷舊址那邊的追蹤和情報整理，我都會繼續做下去。”
林清歡靠著門框，沒有打斷她。
白媚兒繼續開口說︰“你身邊已經有不少人了，甦雪會定期來，雲蘿也在你旁邊，妖妖對你的判斷很信任，柳如煙也願意配合你的安排。我不會問你是否接受，也不會讓你現在就給我回答。”
林清歡坐在石階上︰“那你想說的重點是什麼？”
白媚兒站起來，提起舊布袋︰“我想說的是，我知道你有別人，我不介意。萬花谷舊址那邊的通道入口如果再有新的變化，我會直接通知你。”她說完沿著回廊走了，沒有回頭。
林清歡依然坐在石階上，看著白媚兒沿著回廊走遠，那道灰藍色的身影沒有放慢腳步，在拐角處直接轉了過去。
她坐在原地沒有動，光線正沿著回廊邊緣緩慢移動，把她腳邊的那片影子拉長了一些。
雲蘿的表白還在水渠邊，白媚兒的話又留在了石階上。
她站起來走進屋里，在窗邊坐下來，窗台上的舊冊還攤開著，她伸手按平頁腳邊緣被風吹起的一角，然後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沒有去翻動那些已經確認過的記錄。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牆邊，把舊布包口扎緊，重新放回原處，靠回椅背，把那些話也一並放進了木匣里，等著它們自然落定。
婚書是午間送到的，用一只淺木匣裝著，匣蓋邊緣壓著暗紅色的封蠟，封蠟上蓋著一枚清晰的印章。
林清歡當時正蹲在靈田邊核對當天的分水口流速，執事弟子快步走到她面前，把木匣放在水渠邊的石頭上︰“凡間那邊派人送來的，說是趙靈兒陛下親筆。”
林清歡放下手里的石片，拿起木匣，沒有急著打開。
她先確認了封蠟完好，然後沿著邊緣拆開封條。
匣內鋪著一層舊綢布，布面上放著一卷對折的紙，紙的質地比普通信紙更厚，折痕整齊。
她展開那卷紙，看到的內容讓她沉默了片刻。
信的開頭寫的是凡間靈脈邊界監測的近況，數據詳實，格式與她之前提供的模板一致。但後半部分的內容轉向了另一件事，趙靈兒在信中提出，希望通過聯姻的方式，將凡間勢力與聯盟更緊密地綁定在一起。
信中提到，她願意以凡間女帝的身份與林清歡結為道侶，以此作為凡間持續參與聯盟的正式承諾。
林清歡把信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誤讀。
她合上信紙，沒有立刻表態。
前來送信的人站在回廊邊緣，保持著適當的距離，說︰“陛下說，如果您同意，婚書可以隨時正式簽署。如果您暫時需要時間考慮，她也會等待您的答復。”
林清歡把信紙折好放回木匣︰“信的內容我已經看過了。請你轉告趙靈兒陛下，凡間在聯盟中的數據和記錄不會因為其他安排而中斷或減少。至于她信中提到的那件事，我會考慮，但暫時還不能給出確認的答復。”
送信人沒有多問︰“我會將您的話轉達給陛下。”他接過木匣，沿著回廊快步走了。
林清歡回到住處，沒有去靈田，在窗邊坐下來。
窗外光線正在移動，在桌面上鋪開一道均勻的亮區，她把趙靈兒的信在腦子里重新過了一遍，她提出的聯姻不是出于感情上的意圖，而是一種政治上的確認。
凡間需要有人留在仙帝宮附近，確保情報渠道在後續的運作中始終暢通。
如果她沒有其他更正式的身份來維系這條渠道，聯姻就會成為她的首選方案。
這不是動情，是聯盟的下一步運作條件。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的雲層正在緩慢移動。
她靠著窗框站了一會兒，想著信里內容的措辭，她用數據分析作為引子，然後提到聯姻，像是把兩個選項放在同一張紙上。
她對聯姻本身沒有表現出強烈的反對或期待，更像是把它作為一種可以直接討論的選項提交上來，由對方決定是否接受。
她沒有催促，給了她足夠的時間來考慮。
她回到桌邊坐下，沒有回信，也沒有去靈田。
光線在桌面上持續移動，把窗台邊緣的舊冊輪廓拉出一道斜長的陰影。
趙靈兒還在等她的回答。
她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牆邊，把舊布包的系繩重新扎緊。
她現在還沒有想好怎麼回答她，但至少可以先留出足夠的時間讓自己考慮清楚，再給出一個能同時承載政治與現實分量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