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核种下去第十天，天喜蹲在地边看土面。
土面安安静静的，早上浇的水已经渗下去了，只剩一层潮气浮在表面。
石头蹲在旁边，手指戳着土，嘴里念叨“怎么还不出来”。
天喜魂光探入土下三寸，桃核裂开了一道缝，白色的小芽刚从缝里挤出来，顶着一粒土粒，还没冒头。
它收回魂光。
“明天。”
石头抬头看它。“你看到啦？”
“魂光看到的。芽在土下面，快出来了。”
石头把脸凑近土面，盯着看了一会儿，当然什么都看不到。
他瘪了瘪嘴，站起来跑去旁边看自己种的那颗。
两颗桃核隔了三尺，石头种的那颗上面盖的土比天喜种的厚，天喜种的那颗土薄一些。
石头蹲在自己那颗前面，伸手想把土扒薄一点。
天喜拦住他。
“别动。你盖得厚，芽要费力气往上顶。顶出来之后根扎得深。我盖得薄，芽出来得快，但根扎得浅。”
石头收回手。“那哪个好？”
“都行。快有快的好，慢有慢的好。”
石头想了半天，大概没想明白，但他记住了“都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天喜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拽住天喜的袖子。
“天喜。”
“嗯。”
“我娘说她在学制药。沈青梧教她。”
“对。”
“我娘说制药要用火。她以前怕火。现在不怕了。”
天喜偏头看石头。
石头的脸比之前白了点，山上养了一个月，晒黑褪了，脸圆了一点。
赵灵儿天天给他加餐，说小孩长个子要多吃饭。
石头吃多了，个子确实往上蹿了一截，袖口短了，白媚儿给他放了一截边。
“你娘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次你带我去看她。她说的。她说天喜教我吐纳，我教她制药。她说这叫交换。”
天喜点了点头。阿秀学制药学了半个月，沈青梧去了两次，每次待半天。
白媚儿也去了一次，带了药草和工具。阿秀学得慢，但稳。
上次去的时候她正在切药根，切面平整，厚薄均匀。
天喜站在旁边看了很久，阿秀的手很稳，比练吐纳之前稳了一倍。
回到别院的时候，苏雪在茶亭里坐着，面前摊着一卷账册。她看到天喜进来，合上账册。
“桃核出芽了？”
“快了。明天冒头。”
苏雪点了点头，把账册推到一边。
天喜在她对面坐下。
苏雪看着它的脸，看了几息，忽然开口。
“天喜，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石头在长大。阿秀在学制药。你在种树。合欢宗这些事都稳了。”
苏雪把账册收进袖子里，“我和林清欢的事，也稳了。但我们少了一样东西。”
天喜偏头看她。
苏雪没有直接说，但天喜从她的目光里读出了一点东西。
魂种在核里跳了一圈，七情依次流转，在“喜”和“思”上停得久了一些。
天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水泡已经好了，结了一层薄茧。
暗灰色的痣旁边那条新纹路比十天前长了一寸，往手腕方向走，末端分出了一个小叉，像一片刚展开的叶。
“你想要孩子。”天喜说。
苏雪面不改色，但耳尖红了一瞬。“林清欢不主动提。我不提，他更不会提。但我看得出来，他看石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天喜想了想。它想起林清欢教石头翻地、教石头摆棋子、教石头认字。
林清欢从来不主动找石头，但石头去找他的时候他不赶。
石头问他问题他答，石头做错了他说，石头做对了他不夸但会多看两眼。
“我去问他。”天喜说。
苏雪伸手拦住它。“你别直接问。你一问他肯定说‘不急’、‘再说’。他这个人，什么都往后推。”
天喜低头看着掌心的纹路。末端那片小叶子微微发亮，魂光走到那里会停一下。
它忽然想到一件事。那条新纹路从暗灰色的痣往外长，末端分叉长叶子。
种下去的桃核在土里发芽，往上顶。两边都在长。
“苏雪。”
“嗯。”
“我种桃核的时候，盖土厚，芽出来慢，但根扎得深。林清欢教我的。他说种树和修炼一样。”
苏雪看着它。
“你跟他直接说。”天喜说，“不用绕弯子。他要是说‘不急’，你就说土已经翻好了，水也浇了，该种了。他听得懂。”
苏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但确实在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的？”
“跟你学的。”天喜说，“你每次催他做决定的时候都拿石头说事。石头是你的土。”
苏雪没接话，但耳尖又红了一瞬。
她站起来，走出茶亭。
天喜坐在里面，魂种在核里跳着，七情依次流转，在“喜”上停得比平时久。
它低头看着掌心那片小叶子，叶子比早上又大了一丝，脉络清晰了一点。
石头从厨房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刚出锅的饼，边吹边往嘴里塞。
赵灵儿追在后面喊“烫”，石头一边跑一边吹，跑到天喜面前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天喜。
天喜接了，咬了一口。烫的，但味道好。
它慢慢嚼着，石头蹲在旁边吃自己那半，腮帮子鼓鼓的。
“天喜，桃核明天真能出来？”
“能。”
“那明天早上我来找你，一起去看。”
“好。”
石头吃完饼，跑去白媚儿那边看她晒药。
天喜坐在茶亭里，把剩下的饼吃完。
林清欢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卷抄本。
他走进茶亭，在对面坐下。
“苏雪刚才找你说了什么？”
“让我教你翻地。”
林清欢看了它一眼。“翻什么地？”
天喜低头看着掌心的纹路。
末端那片小叶子亮着，脉络又清晰了一点。
它把手摊开给林清欢看。
林清欢看了几息那条新纹路，又抬头看天喜的脸。
“枝叶长出来了。”
“对。”
“跟苏雪有关？”
天喜没有直接回答。
它把苏雪的话转了一遍，原话。
林清欢听完，沉默了很久。
茶亭外面石头在追一只蝴蝶，赵灵儿喊他别踩药圃。白媚儿说了句什么，石头停下来，绕开了药圃。
“你翻地的时候，”林清欢开口，“我教你什么了？”
“基础打好了，后面省力。”
林清欢把抄本放在石桌上，站起来。“土翻好了，水浇了，该种了。”
天喜低头看着掌心的叶片。
它比刚才又展开了一丝，脉络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中间一条主脉，两侧各分出三条细脉。
叶片的颜色从灰白转成了浅绿，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芽。
“明天桃核就出来了。”天喜说，“你去看看。”
“好。”
天喜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
掌心血纹的叶片安安静静亮着，魂种在核里跳了一圈，七情依次流转，在“喜”上停得最久。
它走进屋，躺下。
隔壁石头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什么。
天喜闭上眼，听着石头的呼吸声，自己也慢慢沉下去。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新翻的土，土里两颗桃核并排挨着。
一颗从土面冒出了白芽，另一颗还在土下面，但土面鼓了一个小包。
天喜蹲在旁边看着，等两个包都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