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雪備孕的事，第一個發現的是白媚兒。
白媚兒每天清晨去藥圃，路過別院時習慣性看一眼天喜的屋子。
那天早上她路過時，天喜屋里沒人，但甦雪從屋里走出來，臉色比平時白，手按著腰側，步子比平時輕。
白媚兒停下來看了兩息，什麼都沒問，繼續往藥圃走。
當天下午，白媚兒來找甦雪。
兩人在茶亭里坐了一會兒，白媚兒從袖中取出一個布袋，推過去。
“安胎的。提前喝。懷之前先喝三天，把經脈里的靈力壓穩。懷的時候不容易亂。”
甦雪收了布袋，道了謝。
白媚兒站起來要走，走到茶亭口又停下來。
“天喜每天給你輸魂光？”
“對。”
“讓它控制量。魂光太多，胎兒會依賴。生下來自己不會運轉靈力。少給一點，夠穩就行。”
甦雪點頭。白媚兒走了。
第二天趙靈兒來找甦雪。
趙靈兒沒帶東西，坐下來就開口。
“我听媚兒說的。你有了？”
“還沒。在準備。”
趙靈兒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從袖子里摸出一本舊書，推過來。
“凡人的產經。我復國的時候宮里的醫官寫的。上面講了懷胎十月每個月的脈象和注意事項。你翻翻。”
甦雪接過舊書，封皮磨得發白，書頁邊角卷曲，顯然是被人翻過很多次的。
她抬頭看趙靈兒。
“你翻過？”
趙靈兒耳尖紅了一下。
“我復國之前流亡的那幾年，身邊跟過一個老醫官。他教過我一些。我閑著沒事翻了幾頁。”
甦雪把書收好。趙靈兒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別跟天喜說書是我給的。他要是知道我也懂這個，下次他有問題該來問我不問媚兒了。煩。”
甦雪嘴角彎了一下。
第三天，雲蘿來了。
她沒帶東西，繞著甦雪轉了兩圈，上下打量。
“你腰粗了。”
“還沒懷。”
“那你腰粗了。”
甦雪沒理她。雲蘿在對面坐下來，撐著臉看她。“你準備什麼時候跟其他人說？”
“再過幾天。等穩了。”
雲蘿點頭。“那我先不說。但妖妖已經在問了。她說你最近不跟她練劍，是不是躲著她。”
甦雪沉默了一下。“我明天去找她。”
雲蘿走了。第四天，妖妖自己找來了。
銀狐形態從天窗跳進來，落在甦雪膝頭，尾巴掃過她的手背。
甦雪低頭看它，妖妖抬頭看她，豎瞳里映著甦雪的臉。
“你有了。”妖妖口吐人言，聲音悶在毛里。
“你怎麼知道？”
“嗅覺。你身上多了一種味道。很淡，但存在。”
甦雪伸手摸妖妖的耳朵。妖妖沒躲，耳朵抖了一下。“別跟其他人說。”
“不說。”妖妖把腦袋擱在她膝蓋上，“但你懷的時候，別逞強。妖族的懷孕和人不一樣，但有一件事是一樣的，母體弱，幼崽弱。你弱的時候告訴我，我幫你找東西補。”
甦雪點頭。第五天，柳如煙來了。她抱劍站在茶亭外，沒進來。
“我不多問。”柳如煙說，“但天喜最近給你輸魂光的時候，魂光波動比平時大。他在拿捏量。他拿不準的話，讓他來找我。我修劍修了幾百年，經脈控制比其他人細。”
甦雪道了謝。柳如煙走了。
第六天，妙音來了。
她坐在蒲團上念了一遍往生咒，念完之後睜開眼看甦雪。
“孩子在魂里，魂在經脈里。經脈穩，孩子穩。天喜的魂光能穩住你的經脈。你懷的時候每天來佛堂坐半個時辰。我不念經，你就坐著。讓心靜下來。”
甦雪點頭。妙音站起來走了。
六個人，六個反應。
白媚兒給安胎藥，趙靈兒給產經，雲蘿提醒她腰粗了，妖妖說幫她補身體，柳如煙說天喜的魂光波動有問題，妙音讓她每天來佛堂靜坐。
林清歡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甦雪沒說，天喜也沒說。
但林清歡從茶亭經過的時候看到甦雪手里翻著趙靈兒那本舊產經，封皮上還帶著趙靈兒復國前老醫官的筆跡。
他站了一會兒，走到甦雪旁邊坐下。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開始的。媚兒把了脈，說脈象變了。”
林清歡低頭看著那本舊產經。他沒說“你怎麼不早說”，也沒說“我該做什麼”。他把產經拿過來翻了幾頁，看到某一頁上有一行批注，字跡是趙靈兒的，寫著“這個方子老醫官說慎用”。他合上書，放回甦雪面前。
“天喜每天給你輸多少魂光？”
“一縷。夠穩就行。”
“少了點。你經脈深，一縷不夠。明天讓他加到兩縷。”
甦雪看了他一眼。“媚兒說不能多，胎兒會依賴。”
林清歡想了想。“兩縷。中間隔三個時辰。第一縷穩經脈，第二縷穩胎兒。分開給，依賴性小。”
甦雪點頭。林清歡站起來，走出茶亭的時候偏頭看了她一眼。“明天我去翻地。桃核該澆水了。”
甦雪低頭翻著產經，嘴角彎了彎。
天喜是當天晚上知道的。
甦雪來它屋里，把六個人來過的事說了。
天喜听完，低頭看著掌心的葉子。
葉片已經長到兩寸長，淺綠色，脈絡清晰，第二片葉芽比中午又大了一點。
魂種在核里跳著，七情依次流轉，在“喜”和“思”上停得久。
“明天開始加到兩縷。早晚各一次。早飯後一縷，晚飯後一縷。中間隔三個時辰。”
“好。”
甦雪走了。
天喜坐在屋里，魂光從核里涌出來，走到掌心血紋的葉片上。
葉片吸收魂光，又反哺回魂種。
它試了三次，每次魂光回灌的量都比上次多一絲。
魂種在核里跳著，七情依次流轉。
它忽然想到一件事，明天去看桃核的時候，得問問石頭那本產經好不好看。
趙靈兒說那是她復國前的老醫官寫的，石頭大概翻過。
石頭肯定看不懂，但他會問趙靈兒。
趙靈兒會罵他，但罵完會講。
天喜躺下。
掌心的葉片在黑暗中安安靜靜亮著淺綠色的光。
隔壁石頭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
再隔壁是甦雪和林清歡的屋子，燈還亮著，窗紙上映著兩個影子，一個坐著翻書，一個站著澆水。
天喜閉上眼，魂種在核里跳著，跳著跳著把它帶進了夢里。
夢里它在翻地。
土很軟，一鋤頭下去翻起一大塊。
石頭蹲在旁邊撿石頭，趙靈兒坐在田埂上剝豆子，白媚兒在撒藥草種子，雲蘿在編花環，妖妖趴在牆頭上曬太陽，柳如煙站在樹蔭下，妙音坐在蒲團上念經，甦雪站在地邊翻那本舊產經，林清歡站在她旁邊看。
天喜挖著挖著，掌心那片葉子忽然長大，從兩寸長到了三尺，綠油油的，遮了半邊天。
葉子下面結了一顆桃子，紅透了，垂在天喜面前。
天喜伸手摘下來，掰開，里面沒有核。
夢到這里斷了。
天喜睜開眼，天亮了。
掌心的葉片還是兩寸，第二片葉芽還在。
它坐起來，穿好衣服出門。
石頭已經在院子里等著了，手里攥著水壺，說要去澆桃核。
天喜跟著他走出去。
早晨的霧很薄，桃核的芽又長高了一點，兩片新葉從芽尖展開，嫩綠的，上面掛著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