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怀孕第七个月的时候，石头种的那棵桃树结果了。
果子只有一颗，挂在树顶那根最粗的枝上，青绿色，比鸡蛋小一圈。
石头每天去看三遍，早上浇完水看一遍，中午吃完饭看一遍，傍晚太阳落山再看一遍。
他给桃子起了名字叫“小桃”，跟赵灵儿说等小桃熟了要摘下来给苏雪吃。
赵灵儿说你苏雪姨吃不了，石头说为什么，赵灵儿说孕妇吃桃子多了不好，石头说那给天喜吃，赵灵儿说天喜不爱吃桃子，石头说那天喜爱吃什么，赵灵儿说咸菜，石头说桃子腌成咸的行不行，赵灵儿翻了个白眼走了。
天喜的桃树还没结果，但花苞全开了。
七朵花，浅粉色，挤在枝头，风一吹就晃。
天喜每天浇完水会站在树前看一会儿，魂光探入树根，感应到灵脉里的灵气顺着根须往树冠方向走，走到花朵的位置就停了，绕一圈再回来。
魂光跟着走了一遍，掌心三片叶子亮了一瞬。
苏雪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她换了更宽松的袍子，走路慢，但稳。
每天早饭后和晚饭后天喜各输一次魂光，量加到了四缕。
魂光探进去的时候，胎儿的心跳已经很响亮了，快而稳，像一只小鼓在连续敲。
天喜偶尔会把魂光停在心跳处多绕两圈，胎儿会跟着魂光的节奏动，魂光绕一圈他蹬一下，绕两圈蹬两下。
天喜试过绕三圈，胎儿蹬了三下，然后停了。
天喜收回魂光，掌心的叶子亮了一瞬，第三片叶子末端又冒出了一个小尖。
第七个月零三天，白媚儿把脉之后说胎位正了，可以开始准备生产用的东西。
赵灵儿把产经翻到最后几页，上面画着婴儿出生的图。
石头偷看了一眼，被赵灵儿赶走了。
石头跑去问天喜婴儿是怎么出来的，天喜说从肚子里出来的，石头问从肚子的哪里，天喜想了想，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石头不满意这个答案，跑去问妖妖。妖妖说妖族生孩子和人类不一样，妖族是下蛋的。
石头瞪大眼问妖妖下过蛋吗，妖妖尾巴抽了一下他的腿，石头跑了。
阿秀在青石镇的药铺里配好了产后用的补药，三副，包在三个布包里，让天喜带回去。
天喜把布包放在苏雪屋里，苏雪翻开看了看，药方和产经上写的基本一样，但多了一味调理气血的灵草。她抬头看天喜。
“阿秀自己调的？”
“嗯。她说产后和安胎不一样。安胎要稳，产后要补。”
苏雪把布包收好。
她靠在床头，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天喜坐在对面，魂种在核里跳着，七情依次流转，在“喜”和“思”上停得久。
“天喜。”
“嗯。”
“你当初给阿秀输魂光的时候，想过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天喜想了想。“没有。当时只想让她多撑几年。后面的事没想。”
“她变了挺多。”
“她本来就会变。”天喜说，“以前她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了。”
苏雪偏头看它，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跟你学的。”
苏雪没再问，低头继续翻产经。
天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看桃树。
石头蹲在自己那棵树下面，仰头看小桃。
小桃比昨天又大了一圈，颜色从青转黄，屁股上染了一点红。
“天喜，小桃快熟了。”石头指着果子。
天喜蹲下来看了看。
确实快熟了，再过三五天就能摘。
它偏头看自己的桃树，七朵花掉了三朵，剩下四朵还挂着，花瓣边缘开始卷了。
花掉了的地方冒出一个小绿点，比芝麻大一点，是新结的果子。
“我的也结果了。”天喜指给石头看。
石头凑过去看那个绿点，看了半天。“好小。比我的小。”
“刚结。后面会长大。”
石头点头。
他蹲在两棵树中间，左边看看自己的，右边看看天喜的，然后问了一句。
“天喜，苏雪姨肚子里的小的，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再过两个月。”
“那到时候小桃熟了吗？”
“熟了。早就熟了。”
石头想了想。“那我等小桃熟了，摘下来，留着。等小的出来给他吃。”
天喜看着石头的脸。
七岁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满脸认真，像在做一个重大决定。
天喜点头。“行。你留着。但桃子放不了两个月。摘下来几天就坏了。”
石头皱起眉，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想了很久，他说：“那我把小桃做成咸菜。”
天喜没接话。
石头自己觉得这个主意很好，跑去厨房找赵灵儿说要把桃子腌成咸菜，赵灵儿骂他异想天开，石头不服，说天喜爱吃咸菜，小的也会爱吃。
赵灵儿说小的还没长牙吃什么咸菜，石头说那我先替他尝尝。
天喜蹲在桃树旁边，听着厨房里赵灵儿和石头吵吵闹闹的声音。
魂种在核里跳着，七情依次流转，在“喜”上停得最久。
掌心的三片叶子安安静静亮着，第三片叶子末端的小尖又长了一丝，像第四片叶子正在酝酿。
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太阳落到山脊线后面了，天边烧出一片橘红。
合欢宗的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升起来，赵灵儿的声音从窗纸里透出来，石头端着碗跑出来，碗里装着他自己盛的饭。
天喜往屋里走，经过茶亭时看到苏雪坐在里面，手里翻着产经。
林清欢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卷抄本，但眼睛没落在抄本上，落在苏雪的侧脸上。
天喜走过去，在茶亭外面站了一会儿。
苏雪抬头看到它，招了招手。
天喜走进去坐下。
苏雪把产经合上，看着它。
“你今天魂光输得比昨天多。”
“胎儿长大了。需要更多。”
“你自己的够吗？”
天喜低头看掌心。
三片叶子亮着，第三片叶子末端的小尖已经成型了，第四片叶芽比早上又大了一丝。
魂种在核里跳着，魂光灌满经脉，量比怀孕之前多了一倍。
“够。”天喜说，“给出去的魂光，叶子里会回来。回得比给的多。”
苏雪看了它一会儿，没再问。
天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石头跑进来把碗搁在桌上，说他的饭盛多了吃不完，问天喜能不能帮他吃。
天喜接过碗，把石头剩的半碗饭吃了。
石头坐在旁边看，说天喜你吃得好快，天喜说习惯了，石头说以后我也吃快一点，天喜说不用，你慢慢吃。
石头说好，然后靠在椅子上看天喜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天喜放下碗的时候，掌心的第四片叶芽又展开了一丝。
魂种在核里跳着，七情依次流转。
小的在苏雪肚子里，桃树在地里，叶子在掌心。
都在长。
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