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怀孕第八个月的时候，石头的小桃熟了。
果子在树上挂了一个月，从青到黄再到红，最后红得发紫，果皮上裂开一道细缝，甜味从裂缝里渗出来。
石头每天看三遍，舍不得摘，但赵灵儿说不摘就烂在树上了，石头才踮着脚摘下来。
果子握在掌心，温热柔软的，比鸡蛋大一圈，沉甸甸的。
石头把桃子捧到苏雪面前。
“苏雪姨，给你吃。”
苏雪低头看着那颗桃子。
果皮红透了，裂口处渗出蜜一样的汁水。
她接过来，在手里转了转。
桃子不大，但皮薄肉厚，掰开的时候核小得几乎看不见，果肉是金黄色的。
苏雪掰了一半给石头，石头摇头说给小的吃，苏雪说小的吃不了，石头说那给天喜吃，天喜站在旁边说你自己种的自己吃。
石头看了看手里的半颗桃子，咬了一口。
汁水从嘴角流下来，甜得他眯起眼。
“甜。”石头含含糊糊地说。
天喜站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桃树。
树上挂了四颗果子，比石头的小一圈，但颜色也红了，三颗已经透出甜味，一颗还带点青。
天喜摘了一颗红的，掰开尝了尝，果肉脆甜，核比石头那棵的大一点。
它把另一半递给苏雪，苏雪接过去吃了。
林清欢站在茶亭外面看着这一幕。
他没进来，但站的位置离苏雪不远，目光在苏雪和桃树之间来回。
苏雪吃完桃子擦了擦嘴角，偏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没说话，但天喜注意到苏雪坐的位置比平时靠外，半个身子在茶亭柱子外面，日光正好落在她肩上。
第八个月过半的时候，白媚儿把苏雪移到了后山的一间静室里。
静室是临时收拾出来的，铺了厚毯子，摆了药架和产床。
白媚儿说提前搬过去，熟悉环境，生的时候不慌。
赵灵儿把产经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婴儿出生的图，石头偷看了一眼，被赵灵儿按着脑袋转过去了。
石头问天喜婴儿到底怎么出来的，天喜说白媚儿会接生，石头问白媚儿怎么接，天喜说媚儿不让说。
石头瘪嘴，跑去问妙音。
妙音念了一句佛号，说“因缘和合，自然而生”。
石头听不懂，但觉得这句话比天喜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好听，就记住了。
阿秀在药铺里配好了三份产后药，又额外多配了一份安神药，说“生完头三天最费神，安神药要多备一份”。
天喜把药带到静室，白媚儿看了方子，点了点头，收进药架最顺手的位置。
第九个月，苏雪的肚子大得走路都慢了。
她每天在静室里走两圈，走完坐回床上翻产经。天喜早晚各输一次魂光，量加到了五缕。
魂光探进去的时候，胎儿的心跳已经沉稳有力了，不再乱蹬，但会随着魂光的节奏轻轻蠕动，像在翻身。
天喜多停两拍的时候，胎儿会安静下来，心跳和魂光的节奏对齐，然后慢慢恢复。
掌心的第四片叶子完全展开了。
四片叶子并排长在同一根主脉上，颜色从浅绿到深绿依次递进，脉络密而清晰。
魂种在核里跳着，七情依次流转，在“恐”上偶尔会多停一拍。
天喜知道那是怕。怕苏雪生的时候撑不住，怕胎儿有什么不对，怕自己魂光给得不够。
但每次“恐”跳完，后面跟着的“喜”和“思”就把它压回去了。
石头每天下山看阿秀，回来给苏雪带阿秀配的安神药。
阿秀的药铺开了快半年，镇上的人已经习惯来找她看小病。
石头每次回去都带一包药，从不空手。
阿秀问他苏雪姨怎么样，石头说肚子好大，比上次又大了。
阿秀听了就笑，说大就对了。
第十个月初，白媚儿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静室外面。
苏雪躺在产床上，天喜坐在旁边，右手掌心贴在她小腹上，魂光持续输入。
白媚儿站在床尾，赵灵儿在旁边递药和布巾，妖妖趴在窗台上，竖瞳盯着屋里，云萝在门外烧热水，柳如烟守在院门口，妙音在走廊尽头念经。
林清欢站在静室外面。
他没进去，但门开着一条缝，他站在缝的正对面，苏雪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苏雪开始疼的时候是清晨。
先是腰酸，然后是小腹一阵一阵地紧。
白媚儿探了脉，说快了，宫口开了三指。
天喜加大魂光输出，裹住胎儿的全身，跟着胎儿的心跳走。
胎儿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但稳，没有乱。
天喜掌心的四片叶子同时亮着，第四片叶子末端又冒出了一个小尖。
苏雪咬着布巾，额角全是汗。
她没出声，只是把林清欢的手攥得死紧。
林清欢站在床边，没说话，但另一只手覆在苏雪攥着他的那只手上，没动。
石头被赵灵儿拦在院子外面。
他蹲在门槛上，抱着桃树旁边捡的石头，攥了一路。
阿秀从青石镇赶来了，站在院子外面和石头一起等。
她手里提着一个药箱，里面装着她自己配的产后药和安神药。
“娘，小的什么时候出来？”石头问。
“快了。”阿秀蹲下来，把石头手里的石头拿下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合上，“别攥石头，攥我的手。”
石头攥住阿秀的手，安静下来。
静室里，苏雪的疼持续了三个时辰。
天喜的魂光一直在输，胎儿的位置慢慢往下走，魂光跟着走，裹住胎儿的头，护着产道。
白媚儿的声音很稳，每一步都说得清楚。
赵灵儿递东西的手很稳，没洒一滴水。
苏雪在最后一阵疼的时候闷哼了一声，然后天喜感觉到魂光裹着的那团东西从产道滑了出去。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来。
很响亮，震得窗纸都在抖。
白媚儿剪了脐带，用布巾裹好，抱到苏雪面前。
苏雪满头是汗，脸色苍白，但睁着眼看。
婴儿皱巴巴的，脸通红，哭得嗓子都哑了。
“女儿。”白媚儿说。
苏雪伸出手指碰了碰婴儿的脸。
婴儿的哭声停了一拍，然后又哭起来。
林清欢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伸手从白媚儿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
他的动作很生疏，但稳，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
婴儿在他怀里安静下来，闭着眼，小嘴一抿一抿的。
天喜收回魂光。
掌心的四片叶子同时亮着，第四片叶子末端的小尖在魂光收回的瞬间展开了一丝，第五片叶芽从叶柄处冒了出来，米粒大。
魂种在核里跳着，七情依次流转，在“喜”上停了很久。
它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林清欢怀里的婴儿。
小的出来了。
皱的，红的，丑的。但活的。
天喜站起来，走出静室。
院子外面，石头看到它出来，站起来跑过去。
“天喜，小的出来了吗？”
“出来了。”
“是弟弟还是妹妹？”
“妹妹。”
石头想往里冲，被赵灵儿拦住。
阿秀站在石头后面，手里攥着药箱，眼眶红了一圈。
天喜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桃子，早上摘的，天喜桃树上最后一颗红透的果子。
“给你。”天喜把桃子递给阿秀。
阿秀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天喜。
她攥着桃子，嘴角弯了一下。
没说话，但天喜看到她的手指在桃子皮上轻轻摸了一遍。
石头从赵灵儿身后探出头来，问天喜：“天喜，小桃熟了。小的也出来了。那我现在能把小桃腌成咸菜了吗？”
天喜低头看他。“你的小桃早吃完了。”
石头想了想。“那我等明年。明年小桃熟了，我腌成咸菜，给小的吃。”
“好。”
天喜站在院子里，听着静室里婴儿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安稳的呼吸声。
掌心的五片叶子安安静静亮着，第五片叶芽比早上又大了一丝。
魂种在核里跳着，七情依次流转。
它攥了攥拳，又松开。
院子里的人在走动，阿秀提着药箱进了静室，赵灵儿在烧水，石头跑去看桃树，妖妖从窗台上跳下来，云萝收了热水盆，柳如烟从院门口走回来，妙音念完了经，站起来往静室走。
天喜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天。
日头偏西了，天边烧了一片红。
它低头看掌心，五片叶子排成一排，脉络清晰。
第五片叶子还小，但形状已经出来了。
等它长大，大概还会冒出第六片。
它攥了攥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