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出生第三天，林清歡給她取名叫林念雪。
甦雪靠在床頭，懷里抱著裹在軟布里的女兒。
嬰兒比剛出生時好看了些，臉紅褪了，皮膚白里透粉，眉眼像甦雪，但眉宇間有一股安靜勁兒，不太哭，睜著眼的時候黑眼珠又大又亮。
甦雪低頭看著女兒，念了兩遍名字。
“念雪。”
林清歡站在床邊。“你名字里有個雪。念是記著的意思。”
甦雪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想好的？”
“想了三天。”
甦雪沒再問，低頭把女兒抱穩了些。
嬰兒的小手從布里伸出來，攥著甦雪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緊。
天喜站在門口，魂種在核里跳著，七情依次流轉。
它走進去，在床邊蹲下，魂光探入嬰兒的經脈。
嬰兒的經脈細得像絲線，靈氣在里面走得很慢，但穩。
丹田位置有一顆極小的靈根，比石頭的粗，顏色偏白，和甦雪的冰雪靈根很像。
天喜收回魂光，掌心五片葉子同時亮了一下。
“靈根像你。”天喜說。
甦雪點頭。
她低頭看著女兒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嬰兒的指甲薄而透明，像貝殼。
石頭從外面跑進來，被趙靈兒攔在門口。
“洗了手再進去。”石頭跑去洗手，甩了一路的水，跑回來站在床邊。
他低頭看著甦雪懷里的嬰兒，看了很久，然後抬頭問天喜。
“天喜，小的叫什麼？”
“林念雪。”
“那我叫她什麼？”
“叫念雪。或者妹妹。”
石頭想了想。“念雪。”他低頭看著嬰兒的臉，叫了一聲，“念雪。”
嬰兒的眼珠轉了轉，似乎听到了。
石頭咧嘴笑。“她看我了！”
甦雪把女兒稍稍側過來，讓石頭看得更清楚。
石頭湊近，伸出手指踫了踫念雪的手背。
念雪的小手張開，攥住了石頭的食指。
石頭瞪大眼，不敢動。
“她抓我。”
“你動一下試試。”天喜說。
石頭輕輕動了動手指。
念雪攥得更緊了，小嘴抿了抿。
石頭站著一動不動，手指被攥著，臉上的表情像手里捧了一顆星星。
阿秀從外面進來，手里提著藥箱。
她這幾天每天來給甦雪換藥、把脈。
她走到床邊探了探甦雪的脈，又看了看念雪的臉色，從藥箱里取出一個布包遞給甦雪。
“產後補藥，喝到滿月。後面換成調理的方子，我另外配。”
甦雪接了。阿秀低頭看了看念雪，伸手踫了踫嬰兒的額頭，探了探溫度。
“正常。晚上注意別著涼。”她說完退後一步，站在旁邊看著。
她的目光落在念雪臉上，看了幾息，然後轉開了。
天喜注意到阿秀轉開目光的時候，手在藥箱提手上攥了一下。
天喜想起阿秀說過的話。
她有過一個女兒，沒留住。
天喜站在阿秀旁邊，沒說話。
魂種在核里跳著，七情依次流轉，在“悲”上停了一拍。阿秀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我去配下個月的藥。”阿秀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念雪一眼，“滿月的時候我再來。”
她走了。
天喜跟著出去，在院子里追上她。
“阿秀。”
阿秀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上次說石頭是你拼了命留下來的。念雪也是。”
阿秀的肩膀繃了一瞬，然後松下來。
她偏過頭，側臉對著天喜。
天喜看到她的眼楮有點紅，但沒有淚。
“我知道。”阿秀說，“所以我來了。每天來。看她好好的。”
天喜沒再說什麼。
阿秀提著藥箱走了，步子穩，但比平時慢。
天喜站在院子里，魂種在核里跳著，七情依次流轉。
它低頭看掌心，五片葉子安安靜靜亮著，第五片葉芽比早上又展開了一絲。
石頭在屋里喊天喜進去。
天喜走回屋里，石頭還站在床邊，手指還被念雪攥著。
他站得腿都麻了，但不敢動。
天喜走過去幫他把手指抽出來，念雪的小手空了，皺了皺臉，但沒哭。
石頭甩了甩發麻的胳膊，湊近念雪的臉看了半天。
“天喜，她鼻子像甦雪姨。”
“嗯。”
“眼楮像誰？”
天喜低頭看念雪的眼楮。
黑眼珠又大又圓，安靜地睜著。天喜想了想。“像你。”
石頭瞪大眼。“像我？”
“你小時候眼楮也這樣。阿秀說的。”
石頭咧嘴笑。
他趴在床邊，看著念雪的眼楮，看了很久。
念雪的眼珠轉了轉，最後停在他臉上。
石頭伸出食指，在念雪面前晃了晃。
念雪的眼珠跟著手指轉了轉。
“她看我！”石頭回頭喊。
趙靈兒從外間探頭進來。“看你看你，小聲點。別吵著她。”
石頭壓低聲音，但嘴角咧得更大。
他蹲在床邊，小聲跟念雪說話。
說的什麼天喜沒听清，但石頭說得認真，念雪安靜听著。
天喜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走出去。
院子里，林清歡在翻地。
桃樹旁邊那片空地被他種上了靈草，出苗了，綠油油一片。
石頭種的豆子已經爬了藤，趙靈兒給搭了架子。
天喜走過去蹲在地邊，魂光探入土下。
靈草的根扎得很深，豆子的根鋪得淺，桃樹的根最深，已經扎到了靈脈的位置。
三條根各佔各的層，互不打架。
林清歡翻完最後一壟，把鋤頭擱在一邊，蹲下來洗手。
“念雪的靈根像甦雪。”天喜說。
“我知道。媚兒探過了。”
“你打算讓她修煉嗎？”
林清歡把手上的泥搓掉，站起來。“等她長大再說。她自己選。”
天喜點頭。
它低頭看著掌心的五片葉子，第五片葉子已經長到了寸許長，脈絡清晰。
第六片葉芽還沒有影，但葉柄處有一個極小的凸起，像是要冒頭了。
“林清歡。”
“嗯。”
“你上次說土翻好了，水澆了，該種了。現在種出來了。”
林清歡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泥還沒洗干淨，指甲縫里嵌著黑泥。
他把手插進旁邊的水桶里涮了涮，水渾了。
他直起身，看著靜室的方向。
窗紙里映著甦雪抱著念雪的影子，石頭蹲在床邊，影子疊在一起。
“種出來了。”林清歡說，“後面還得澆水。”
天喜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魂種在核里跳著，七情依次流轉。
它往靜室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偏頭看林清歡。
“明天我翻另一塊地。種點別的。”
“種什麼？”
天喜想了想。“菜。趙靈兒說廚房的菜不夠用。”
林清歡嘴角動了一下。“你會種菜？”
“不會。你教。”
“行。”
天喜走進靜室。
甦雪靠在床頭睡著了，念雪在她懷里安靜地呼吸。
石頭蹲在床邊也睡著了，腦袋歪在床沿上，手指還搭在念雪的襁褓邊上。
天喜輕手輕腳走過去，把石頭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石頭沒醒，嘟囔了一句什麼，繼續睡。
天喜站在床邊，看著甦雪和念雪和石頭。
魂種在核里跳著，七情依次流轉。
掌心的五片葉子安安靜靜亮著，第六片葉芽的位置有了一點點凸起。
它低頭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出去。
院子里天黑了，趙靈兒在廚房里留了燈。
天喜往廚房走，準備幫趙靈兒收拾碗筷。
經過桃樹的時候，它停下來看了一眼。
桃樹的葉子在夜風里輕輕晃，樹上沒有果子了，但枝頭冒出了新的芽。
明年還會開花，還會結果。
石頭會腌小桃給念雪吃。
念雪會長大，會跟著石頭學種樹。
天喜蹲下來摸了摸桃樹的葉子，站起來走進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