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雪满月那天，合欢宗摆了四桌。
赵灵儿从三天前就开始备菜，厨房里堆满了灵蔬灵肉，蒸笼叠了六层。
石头帮着剥蒜，剥了半筐，手指头染了蒜味，洗了三遍还留着。
妖妖嫌他手味大，不让他碰自己尾巴，石头追着妖妖满院子跑，妖妖跳上墙头，石头跳不上去，蹲在墙根底下跟妖妖谈判。
天喜一早去青石镇接阿秀。
阿秀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她给念雪做的一双小布鞋。
鞋面用软布缝的，鞋底纳了棉，针脚细密。
天喜看了一眼鞋底，针脚从鞋跟到鞋尖一排排走过去，没断线。
“做了多久？”
“七天。手慢。”阿秀把布包收好，跟着天喜往山上走。走到半路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天喜。
“安神的。今天人多，苏雪会累。这个给她，累了闻一下。”
天喜接了瓷瓶，收进袖子里。
两人走进合欢宗山门时，石头从墙根底下跑过来，看到阿秀喊了一声娘，扑过去抱住。
阿秀低头摸他的头，石头仰着脸说念雪今天满月，阿秀说我知道，我就是来看她的。
院子里摆了四张石桌，七女主各占一边，林清欢在主位。
天喜带了阿秀坐在侧桌，石头挤在阿秀和天喜中间。
苏雪抱着念雪坐在主位，念雪裹在红色的小襁褓里，是赵灵儿特意给她做的，襁褓角上绣了一朵小雪花。
桌上摆满了菜。
赵灵儿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的时候，石头已经偷吃了三块肉。
赵灵儿拿筷子敲他手背，石头缩回去，把肉藏在碗底下。
天喜看见了，没管。
吃完饭，众人围过来看念雪。
白媚儿探了脉，说长得好，比出生时重了两斤。
云萝伸手想抱，被苏雪拦了，说你手重。云萝不服，说我又不摔她。
柳如烟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说眼睛像苏雪，鼻子像林清欢。
妖妖趴在桌上凑近闻了闻，说味道变了，比刚出生浓了，苏雪说什么味道，妖妖说“奶味”。
妙音念了一句佛号，从袖中摸出一颗菩提子，穿了红绳，放在念雪襁褓旁边。
阿秀一直站在旁边，等所有人都看完了才走过去。
她低头看着念雪，伸手碰了碰婴儿的额头，探了探温度，又摸了一下小手的软度。
然后她从布包里取出那双小布鞋，放在床边。
“自己做的？”苏雪问。
“嗯。鞋底纳了棉，软。等她学走路的时候穿。”
苏雪低头看那双鞋。
鞋面是浅灰色的布，鞋底密密的针脚，鞋口收得圆润，刚好容一只婴儿的脚。
苏雪把鞋拿起来翻看，针脚没断，线头收得干净。
“谢谢。”
阿秀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石头凑过来看那双鞋，伸手摸了摸鞋底的针脚，说娘你缝得真好。
阿秀说你看什么，你又穿不了。
石头说我替念雪看看。
阿秀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人散了。
阿秀下山回青石镇，石头送到山门口。
天喜跟着送。
走到山门时阿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合欢宗的山顶。
“仙长。”
“嗯。”
“念雪满月了。石头七岁。我在青石镇待了大半年了。”阿秀顿了顿，“我想跟沈青梧学制符。制药学得差不多了，止血散和安神药都能配。制符不一样，要画纹路，手得更稳。我想试试。”
天喜看着她。
阿秀站在山门口，身后的落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着，和石头说“我沉到肚子了”的时候一个样。
“沈青梧在天庭待了四百多年。制符是她的老本行。她愿意教就行。”
“我问过她了。她说收。”
“那就学。”
阿秀点头，转身走了。
天喜站在山门口看她下山，步子稳，背直。
走到半路她偏头看了一眼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树，树上挂着一颗青枣，她伸手摘了，塞进袖子里。
天喜走回别院时，石头蹲在桃树旁边。
桃树的新芽冒了两寸，嫩绿的。
石头正在给桃树浇水，浇得不多，沿着根一圈圈淋。
天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阿秀回去了？”
“回去了。她说要跟沈青梧学制符。”
石头点头。
他浇完水把水壶放下，偏头看天喜。
“天喜，念雪长大了会跟我学种树吗？”
“会。”
“那到时候我教她盖厚土。根扎得深，上面长得快。”
“好。”
石头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往屋里跑，跑到一半又回头。“天喜，明天还翻地吗？”
“翻。种菜。”
“那我也来。我帮你撒种子。”
天喜点头。
石头跑进屋里去了。
天喜蹲在桃树旁边，魂种在核里跳着，七情依次流转。
掌心的五片叶子安安静静亮着，第六片叶芽已经冒了头，比早上大了一丝。
它低头看着第六片叶子，又抬头看静室的方向。
窗纸上映着苏雪抱着念雪的身影，林清欢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卷抄本。
天喜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
路过茶亭时它停了一下。
茶亭石桌上搁着那颗碎玉，林清欢之前给它的那枚，裂纹密布但完整。
天喜拿起来攥在掌心，玉是凉的，魂光碰到它的时候微微暖了一瞬。
它把碎玉收进贴身衣袋里，继续往屋里走。
躺下的时候，魂种在核里跳着，七情依次流转。
它闭上眼，听着隔壁石头平稳的呼吸声，再隔壁念雪偶尔的哼唧声，苏雪轻声哄她的声音，林清欢翻抄本的纸页声。
掌心的第六片叶子在黑暗中透出浅绿色的光。
它攥了攥拳，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