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扯開油紙包的繩結。
戲台上關公單刀赴會的鑼鼓敲得震天響。
他卻連半點看戲的心思都沒有。
這咿咿呀呀的唱腔，哪里比得上上輩子刷短視頻和追劇來得痛快。
他抬眼掃了一圈。
孟玉樓端坐在對面，視線規規矩矩地落在戲台上。
甦媚搖著繡花團扇，一派風月場里的做派。
就連自家娘子潘金蓮，也被那台上武生利落的跟頭吸引了去，看得連眼楮都不眨。
武植沒去驚動她們。
油紙包攤開的瞬間，霸道至極的醬鹵味直接在雅間里散了開來。
這味道太沖了。
濃烈的肉香裹著花椒、茱萸和多種香料的氣息，直接蓋過了屋里燃著的檀香，硬生生把幾個女眷身上的脂粉味都擠到了角落里。
甦媚最先穩不住，她鼻尖抽動了兩下，團扇也不搖了，視線直勾勾地往桌上尋。
孟玉樓手里的絲帕捏得緊了些，原本端莊的臉上有了變化，鼻翼不自覺地翕動，喉頭微動。
西門慶更是直接把頭從窗外轉了回來，兩只眼楮盯著那堆油亮紅潤的鹵貨，喉結上下滾動，咽下一大口唾沫。
武植全當沒看見這幫人的饞相。
他自顧自地捏起一截肉厚的吃食，一口咬下去。
那又麻又辣的滋味，舒坦得他直嘆氣。
他沖著旁邊站立伺候的丫鬟招了招手。
“去，拿個干淨碟子來，分些吃食給西門老弟那邊送去。”
丫鬟手腳勤快，端著盛滿吃食的瓷碟，快步走到對面放下。
甦媚是個不見外的，大大方方伸出涂著丹蔻的手指，拈起一塊送進嘴里。
孟玉樓瞥了一眼那東西，眉頭微微皺起。
她到底是個講究做派的富家娘子，拿帕子輕輕掩住鼻尖，沒伸手。
武植把這一切收在眼底。
他沒去勸。
轉頭另挑了一片沾著紅亮醬汁的鹵藕送到潘金蓮的唇邊。
潘金蓮乖巧地張開小嘴，貝齒輕咬，辣味在舌尖上散開來，她那雙好看的杏眼彎成了月牙，卻被辣得倒吸涼氣。
“嘶——”
她小手舉著帕子，在嘴邊不停地扇著風。
偏偏那股香勁兒讓她舍不得吐出來，只能小口小口地嚼著，眼角都泛起了一層水光。
武植看她這副嬌憨模樣，放聲大笑。
隨手端起自己喝過的茶盞，遞到她唇邊。
“來，灌一口壓壓。”
潘金蓮就著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半杯。
對面。
甦媚瞧著眼熱，她拈起一塊吃食，身子往西門慶那邊靠。
“大官人，您也嘗嘗武大人的手藝呀。”
西門慶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大口，猛烈的辣味直沖嗓子眼，他辣得面容扭曲，連著倒了兩杯殘茶灌下肚。
“好味道！這手藝絕了！”
可他那雙不安分的眼楮，壓根沒看手里的吃食。
目光越過桌面，往潘金蓮那邊瞟，盯的正是潘金蓮被辣得微微紅的唇。
茶壺見了底。
武植提高嗓門沖著門外喊︰“小二！進來添茶！”
木門應聲推開。
小二端著一壺剛沏好的滾水走進來。
武植正偏著頭，嘴里叼著吃食，湊到潘金蓮耳邊說了句混賬話，惹得潘金蓮紅著臉捶了他一下。
武植大笑著揚起手。
手指在指腹上搓了一下，一塊碎骨頭脫手飛出，落在地板上彈跳了一下。
正好滾到小二抬起的腳跟前。
小二一腳踩在滑膩的骨頭上，身子重心失控，整個人往前栽倒，手里端著的茶壺脫手飛了出去。
嘩啦！
茶壺砸在地板上，碎瓷片四下飛濺，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
大半壺熱茶，徑直澆在西門慶的靴上。
熱氣升騰。
西門慶蹭地竄了起來。
他張開嘴，“直娘賊”三個字已經沖到了牙關。
可他眼角余光掃到了對面的潘金蓮——那絕色美人正捂著嘴，有些驚慌地望向這邊。
西門慶咬緊牙關，硬生生把那句髒話咽了回去，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不打緊，不打緊……”
小二嚇得雙膝跪地。
“大官人饒命！小的沒長眼！”腦袋在地板上磕得砰砰作響。
武植施施然站起身，滿臉關切地拱了拱手。
“哎喲！這可真是我的不是！”
“老弟沒被燙著吧？”
語氣听著誠懇，可那副看熱鬧的架勢，哪有半點賠罪的意思。
西門慶憋屈得腸子都打結了。
他在清河縣跋扈慣了，幾時吃過這種啞巴虧？
可如今在美人面前，又礙著武植的身份，只能把這口惡氣憋回肚子里。
甦媚趕緊蹲下身去擦西門慶的靴面。
“大官人，這靴子全泡透了，穿不得了，馬車里不是備著一雙替換的嗎？奴家陪您下樓去換上。”
西門慶沉著臉點了點頭，轉頭看向一直沒出聲的孟玉樓，壓低嗓音吩咐︰“玉樓，你在這替我好好招待大哥和嫂夫人，我去去就回。”
孟玉樓頷首︰“大官人自去便是。”
西門慶濕著腳，帶著甦媚，押著那個嚇得腿軟的小二，領著丫鬟出了雅間。
房門重新關上。
屋里一下子清淨下來，只剩下戲台上的鑼鼓聲穿透窗戶飄進來。
武植坐回椅子上，潘金蓮緊挨著他。
對面，只剩下孟玉樓一個人端坐著。
武植轉過頭看了潘金蓮一眼，沖她擠了下眼。
潘金蓮跟了他這麼些日子，哪還摸不透自家男人的脾氣——這分明是又要使壞了。
她也沒拆穿，低下頭抿著唇偷笑，一雙眼楮亮晶晶的，全當自己是個看戲的看客。
武植端起換好的新茶，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
語氣隨意得拉家常一般。
“玉樓妹子。”
“剛才那東西你沒嘗嘗？嫌油膩我理解。”
“但這個不一樣。”
他說著話，手伸向油紙包，挑出片脆生生的鹵藕。
武植身子往前傾去，直接遞到了孟玉樓面前。
那片藕就懸在距離孟玉樓嘴唇不到三寸的地方。
這個距離，已經徹底越過了男女避嫌的規矩。
“秘制老湯慢煨出來的，入口是脆的，不沾手也不膩嘴。”
孟玉樓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鼻息間全是鹵香味。
更要命的是，武植那張英朗的臉近在咫尺，一雙眼楮坦坦蕩蕩地注視著她，眼底寫滿了“你嘗一口又不會怎樣”的坦然。
孟玉樓的耳根子燙了起來。
她下意識拿眼去瞄旁邊的潘金蓮。
按照常理，正室夫人瞧見男人這般對待自己，早就該變臉了。
可那位潘夫人，正雙手托著香腮，笑吟吟地看著她，滿眼的“姐姐你快吃呀”。
孟玉樓腦子成了一團漿糊。
接過去？那就得踫到他的手指。不接？那等于當面掃了臉面。
武植的手指沒有收回的意思。
甚至又往前遞了半寸。
藕片的邊緣，輕輕擦過了孟玉樓的下唇。
孟玉樓腦袋里“嗡”的一聲。
她張開嘴，細白的牙齒咬住了那片藕。
抽身的那一瞬，她那豐潤的唇瓣，不可避免地蹭過了武植的指背。
皮肉相觸，短促卻滾燙。
孟玉樓幾乎是用搶的速度拿手將藕片接了過去。
她急忙低下頭，用絲帕擋住半張臉，另一只手捂著嘴慢吞吞地嚼著。
脆嫩的口感，混合著濃郁得化不開的醬香，在她舌尖上散開來。
那雙好看的眸子，明顯亮了幾分。
武植沒給她說話的機會。
順手又挑了幾樣吃食，直接擱在孟玉樓手邊的空碟子里。
“玉樓妹子要是喜歡這口，以後到金武酒樓來，吩咐下人言語一聲就行。”
“大哥親自給你做一份。”
孟玉樓只覺得兩只耳朵嗡嗡直響。
她強撐著場面，紅著臉點了點頭。
“武大人客氣了。”
嘴上說著客套話，手卻完全不受控制——已經悄悄拈起了碟子里的第二片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