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潘金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那满心满眼都是自家男人的小醋坛子，有了要打翻的迹象。
她伸出那双柔若无骨的白皙小手，轻轻拽住了武植的袖口，用力摇晃了两下。
鼻腔里发出带着娇嗔的软糯声调。
“官人偏心，光顾着招呼玉楼姐姐，把奴家都晾在一边了。”
“怎的也不喂我一口？”
她平日里温顺惯了，此刻这般当着外人的面撒娇，透着股说不出的娇媚。
武植听得通体舒泰。
他毫不避讳对面的孟玉楼，捏起一截肉质最厚实的酱卤鸭脖，直截了当塞进了潘金莲的小嘴里。
潘金莲小口咀嚼着，那张俏丽的脸蛋上却笑得眉眼弯弯，满是藏不住的情意。
孟玉楼坐在对面看着这对夫妻旁若无人的亲昵举动，手里捏着的那片藕咬了一半含在嘴里，竟忘了去嚼。
那颗被宅门规矩锁了许久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那是羡慕。
更透着难以言明的苦涩。
她带着万贯家财嫁进西门家，名义上是三房奶奶，实际上不过是西门庆手里的一台不会喊累的算盘。
何曾体会过这般被人捧在手心疼爱的滋味？
门外走廊传来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武植收回手，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四平八稳的官场派头。
房门被推开。
西门换了一双干净的软底皂靴，脸色恢复如常。
他快速扫了一眼雅间，一切寻常得很。
西门庆拱着手告了声罪：“换个鞋耽搁了，让大哥久等。”
他回到原位落座，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孟玉楼面前的瓷碟。
看到那些卤货，他浓眉往上挑了挑——孟玉楼平日里最忌讳吃这些重油重辣的街边货，今日怎么破了例？
但他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也就没开口多问。
戏过了三折。
夜色彻底笼罩了阳谷县，楼下的唱腔放慢了节奏，进入了收尾的曲调。
武植摸了摸硬朗的下巴，正盘算着找个什么由头带娇妻告辞回府。
还没等他开口。
西门庆抢先发了话。
“大哥，这戏也听完了，时候尚早。不如移步去小弟的狮子楼再喝上几杯？小弟昨日刚进了一批上好的陈酿，正等着大哥去开坛呢。”
潘金莲紧挨着武植坐着。
听到西门庆这话，她单薄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往后缩了一下。
今天这一出戏，听得她心生厌烦，她压根不想再跟对面那个眼神不正的男人多待半刻。
武植敏锐地察觉到了妻子的抗拒。
他抬起手，正准备出言把这顿酒局推掉。
雅间外头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一名身披青色号衣的县尉司厢兵满头大汗地跑到了门口，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禀县尉大人！武都头有紧急公务汇报！请大人速速前往县尉司一趟！”
武植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息。
站起身冲着西门庆拱了拱手。
“西门老弟，大哥这有公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这顿酒，咱们只好改日再喝了。”
西门庆今晚连番吃瘪。
被杯盖暗算、被热茶泼靴、在美人面前丢尽了颜面，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加上几杯黄汤下肚，脑子被那点色心烧得七荤八素。
他看着正准备起身的潘金莲——那张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那截从领口露出的白皙脖颈——这个女人马上就要走了，走出这扇门，下次再见不知道要等多久。
就这么放她走？
嘴一快。
一句极其逾矩的疯话脱口而出。
“大哥既然有紧急公务——”
“那金莲嫂子总不好一个人走夜路回府吧？”
“不如让嫂子跟我们去狮子楼坐坐，晚些时候，小弟亲自送嫂子回去！”
这句话一落。
潘金莲那张俏丽的脸蒙上了一层寒霜，她嫌恶地别过头，连看都不再看西门庆一眼。
孟玉楼更是狠狠蹙起了眉。
她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望着西门庆。
大宋的规矩，哪有当着人家丈夫的面，邀正室夫人单独赴宴的道理？
这不仅是调戏。
更是当众把武植这个县尉的脸面摁在地上踩。
武植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西门庆。
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笑意一度一度地褪干净，露出底下极冷极硬的东西。
屋子里的压迫感，随着每一息的沉默，往上攀了一层又一层。
西门庆被这种目光盯了三息。
那不是怒火。
怒火他不怕，他见过太多人发怒。
那是杀意。
是一个打死过景阳冈猛虎、手底下压着两百号厢兵的实权官员在掂量——杀你值不值得。
西门庆后脊梁骨窜起一层白毛汗，那点酒精催发出来的痴意，被这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一冲，散了个干净。
他这才回过味来。
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找死的话。
孟玉楼看出局面不对。
她平稳的嗓音开了口。
“大官人，嫂夫人出行，自有武大人的马车照应，哪里轮得到咱们越俎代庖。”
这句话递过来。
西门庆如蒙大赦。
他赶紧顺着台阶往下滚，满脸堆着干笑，连连摆手。
“是是是！小弟喝多了几杯，脑子发昏！看戏看糊涂了满嘴胡说八道，大哥千万恕罪！”
武植没有理会他的讨饶。
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帛，细致地抖开，动作轻柔地披在潘金莲削瘦的肩膀上，替她拢紧了领口。
牵住妻子的手，领着她往雅间外走去。
路过西门庆身边的时候，武植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偏过头。
“西门老弟。”
“大哥的女人，轮不到别的男人来送。”
“这是第一次。”
他顿了顿。
“也是最后一次。”
丢下这句话，武植牵着潘金莲，大步走出了雅间。
西门庆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脸上的干笑彻底僵成了面具。
苏媚悄悄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他纹丝不动。
孟玉楼看着敞开的木门。
武植高大挺拔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久久没有回神。
下了戏阁。
武植将潘金莲送回家中。
翻身上马。
双腿一夹马腹迎着微凉的夜风，直奔县尉司校场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