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凜冽。
武植策馬疾馳在空曠的街道上。
不多時，他一勒韁繩。
縣尉司校場的大門前，守夜的廂兵听見蹄聲，提著火把探頭張望。
火光照亮了馬背上那道高大的輪廓——深青色的披風被風扯得翻飛，露出里頭腰間那柄制式樸刀的刀柄。
“縣尉大人！”
守營的兵卒一聲呼喝，轉身便去拔門栓，粗重的木栓被抽出來的動靜驚起了牆頭上打盹的烏鴉。
武植翻身下馬，韁繩朝迎上來的士卒一甩。
腳步不停，朝中軍大帳方向走去。
這段時日的練兵與立威，已經將這座營盤里上上下下兩百多號人，烙上了武家的印記。
沿路遇見的巡哨兵卒，遠遠看見他的身形便肅然立正，低頭垂手，大氣都不敢喘。
大帳前的空地上，武松等在那里。
身上只披了件粗布單衣，兩臂交疊在胸前，健碩的膀子半裸在夜風里，渾然不覺冷。
听見腳步聲，武松快步迎了上來。
“大哥。”
武植停住腳，打量了他一眼。
“二郎。”
武植的語氣不急不緩，但目光已經在武松臉上掃了個來回。
“半夜三更派人把我從戲閣里拽出來，是什麼樣的大案子？”
他沒有廢話寒暄。
跟了武松這些日子，他太了解這個兄弟的秉性——若非真正棘手的事，武松斷不會在這個時辰驚動他。
武松往左右各看了一眼。
營盤里只有遠處巡哨的火把在晃動，四下無人。
他壓低了嗓門，上前半步。
“大哥，這案子極大，但這事不在咱們縣的地界。”
“我怕擅自做主惹出禍端，必須請大哥親自來定奪。”
武植的眉頭動了一下。
跨界。
能讓武松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覺得“拿不準”的事，絕不會是雞毛蒜皮的小案子。
他沒有急著表態︰“走，帶我去看看。”
武松領著他朝不遠處的都頭班房走去。
班房的門半掩著，縫隙里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推門進去，一盞如豆的油燈擱在粗木桌上，火苗被門縫灌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屋子里的光影跟著忽明忽暗。
屋子中央站著一個人。
精壯，黑臉膛，兩只手不知道該往哪里放，攥成拳頭垂在身側。
武植認得他。
步兵營里的什長，白虎。
校場大比武的時候，這小子憑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硬生生一個人干翻了三個老卒，是塊好料子。
听見門響，白虎看清來人，“卑職見過縣尉大人！”
武植走到桌邊，提起粗瓷茶壺，倒了一碗涼白水走到白虎面前。
水碗遞了過去。
武植又用下巴朝旁邊的矮杌子點了點。
“坐下說。”
白虎呆住了。
他不過是個拿餉銀吃糧的大頭兵，平日里在營中連隊正說話都要立正听著，何曾見過官老爺親手給他倒水。
他雙手接過碗，指頭都在抖，半邊屁股挨著杌子坐下來。
武植回到主位坐定︰“別緊張，有什麼風聲，從頭說起。”
白虎灌了一口涼水，喉結滾動了兩下，總算把心頭的慌亂壓住了幾分。
“大人，都頭。”
“前幾日卑職告假回鄆城縣安樂村去探望老娘。”
“卑職那村子窮得叮當響，但也出了一號人物。”
“是個遠房的族兄弟，叫白勝。打小就不務正業，整日里在外頭跟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處，是安樂村出了名的破落戶。”
武植原本靠在椅背上，姿態松散。
听見“白勝”兩個字的瞬間，他的脊背不著痕跡地直了起來。
白勝。
安樂村。
鄆城縣。
這三個詞撞在一起，在武植腦子里掀起了一陣狂風暴雨。
白勝這個名字刻在他骨頭里——晁蓋智取生辰綱，黃泥崗上七星聚義，負責扮成賣酒漢子的那個小角色，就是白勝。
而生辰綱——
那是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搜刮了整個河北路的民脂民膏，湊成的十萬貫金珠寶貝，送往東京給太師蔡京做壽禮的。
十萬貫。
往少了折，也是六七萬兩白銀。
武植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緊了一下，隨即又松開。
但他的心跳，已經比方才快了一倍不止。
白虎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繼續往下說。
“卑職進村那天，路過村口的賭坊，隔著老遠就听見里頭一片鬼哭狼嚎。”
“卑職湊近一看，正是那白勝。”
“這廝賭錢輸紅了眼，跟幾個放印子錢的借了本錢想翻盤，結果幾個放印子錢的惡漢把他按在泥水里，逼他畫押。說要拿他媳婦去暗門子里抵債。”
“白勝被人踩在腳底下，看見卑職路過，求卑職借錢救命。”
武松站在一旁，冷哼了一聲。
“這種爛泥糊不上牆的賭狗，最是活該。”
白虎連連點頭。
“武都頭罵得對。卑職當時也嫌他丟人現眼。”
“可轉念一想，到底是同村同宗，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媳婦被賣進那種地方。”
“再者——”
白虎抬眼看了武植一下。
“縣尉大人先前在營里立過規矩，讓弟兄們在外頭多留心三教九流的動向，有用的消息報回來，有賞。”
“卑職琢磨著，白勝這人成天跟江湖上不三不四的人廝混，指不定肚子里揣著什麼野路子的消息。”
武植的拇指在桌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所以你替他還了債。”
白虎點頭。
“卑職自掏腰包墊了二兩碎銀，替他平了帳。那幫放印子錢的收了錢，罵罵咧咧走了。”
“卑職把他拎起來，拖到村頭的野酒肆坐下。”
“叫了兩碟子花生米，打了半斤劣酒，給他壓壓驚。”
“順便教訓他幾句——讓他以後安分守己，找個正經營生，好好養活家里的婆娘，別再干這種沒出息的事。”
白虎說到這里，嘴角抽了一下。
“誰知道那孫子兩碗黃湯下了肚，被卑職一頓數落，這廝的 脾氣反倒上來了。”
“他一拍桌子，沖著卑職嚷嚷——”
白虎學著白勝的腔調，把嗓子拔高了幾分。
“說什麼，你白虎算個什麼東西？一輩子給人當大頭兵，餓不死但也吃不飽，有什麼資格教訓老子？”
“然後這廝拍著胸脯，滿嘴噴著酒氣，沖卑職炫耀——”
白虎的聲音壓低了。
“他說，他白勝，馬上就要發一樁潑天的富貴，到時候卑職這二兩碎銀子，他十倍百倍地奉還。”
潑天的富貴。
這五個字落在班房里，比外頭的夜風還冷。
武松的目光鋒利起來。
一個連婆娘都保不住的鄉下賭徒，窮得要去借印子錢翻本。
這種人嘴里蹦出“潑天富貴”四個字，要麼是說夢話，要麼——
是真的攀上了什麼要命的勾當。
武松轉頭看向武植。
武植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還端著碗喝了一口涼水。
但武松跟自家大哥相處日久，知道武植越是面上風平浪靜的時候，腦子里轉得越凶。
武植放下水碗。
“你套他話了？”
白虎用力點頭。
“卑職當時腦子里就繃了一根弦。”
“大人定的規矩卑職不敢忘——發現有價值的消息，重賞！卑職一听這話頭不對，立馬又沖店家打了兩角好酒過來。”
“卑職順著他的話茬往上捧，一邊給他灌酒，一邊故意擠兌他——就憑你白勝，大字不識幾個的閑漢，能有什麼門路去撈那種潑天的富貴？怕不是喝多了說大話吧？”
“這一激，那白勝果然上了套。”
“他被卑職灌得歪在酒桌上，舌頭都大了，眼神渙散，可嘴巴卻關不住了。”
“迷迷糊糊地吐露了真言。”
班房里安靜了下來。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燈芯上爆出一朵細小的燈花，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武植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
他的右手搭在桌沿，五根手指緩慢地收攏，又松開。
那雙眼楮里映著豆大的燈火，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徹底點燃了。
“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