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的声音继续道：“西门庆的马车今日清晨出了城。”
“随行的有四五个家丁，看他们走的官道，方向正是清河县。”
武植听完，点了点头。
昨晚在戏阁雅间里，西门庆看潘金莲的那个眼神，跟野狗盯上了带血的骨头没有半点区别。
在阳谷县他不敢造次，回了清河县的老巢，少不了要去找个替代品解解馋。
而清河县城里最漂亮的女人，姓李，名瓶儿。
武植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该去趟清河了。
“知道了。”
“你和乙连日打探辛苦，先去金武酒楼吃顿好的，酒管够，菜随便点，记在我账上。”
“待我处理完县尉司的公务，咱们一道去清河。”
乙和丁对视一眼，双手抱拳。
“谢大人赏！”
两人转身走出巷口，几步之后便混进了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堆里，再也分不出谁是谁。
武植迈开步子朝县尉司方向走去。
……
半炷香后。
尉司校场上尘土飞扬。
武松赤着上身，一条条腱子肉在日头下泛着铜色的光泽，手里提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站在步卒方阵最前方。
木棍挥出去的时候带着呼呼的风响。
对面几十个步卒结成阵型，举着包了布头的长枪往前冲刺，一边冲一边扯着嗓子喊杀。
校场另一头，赵猛骑在马上，正指点几个新提拔的什长练习劈砍动作，刀锋劈在木靶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武植大步走上点将台。
底下的喊杀声在两三息之内全部消失了。
两百多号人齐刷刷地转过身，以各自所在的位置为基点迅速列队站好。
没有一个人说话。
目光全都集中在将台上那个穿着深青色官袍的男人身上。
武植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往下压了压。
“继续练。”
底下的人没动。
武植又说了一遍。
“练你们的，我有话单独交代。”
喊杀声重新响起来，但声势比刚才大了不止一倍——这帮厢兵每次在县尉大人面前操练，都恨不得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
武植没理会这些，直接把武松、赵猛，以及几个带队的什长叫到了将台侧面的阴凉处。
几人站定。
武植环视一圈，开口公事公办。
“从明日起，县尉司实行实地演练。”
“科目——山地剿匪。”
“以二十人为一小队，分批进深山拉练。”
他的视线在几个什长脸上逐一扫过。
“周围的山头不太平，过往客商经常遇袭，有人在我的地界上讨生活讨到了太岁头上。”
“咱们吃着朝廷的粮，端着公家的碗，就得把刀磨快了替百姓把路走通。”
“谁要是练的时候拉了胯——”
武植的语气没变重，反而笑了一下。
“以后真遇上悍匪，拉胯的那条命就别指望我去捞了。”
几个什长胸膛一挺，齐声应诺。
明面上，这就是一次正常的军务拉练。
大宋地方厢军每年总要进山走几趟过场，巡一巡山路、查一查匪情，这是县尉分内的活计，谁也挑不出毛病。
武松站在人群最后面，一言不发。
他听出了这番话底下压着的真正意图——有了这套说辞打底，将来这二十个人从军营里消失几天，官府的花名册上翻来覆去也找不出半点破绽。
兄弟俩的目光在将台阴影里安静地碰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完了。
武植收回视线，挥了挥手。
“赵猛，你带其余人下去安排防务排班。”
“武松留下。”
众人领命散去，只剩兄弟两个。
武植没有多待，走下台阶，径直朝校场西北角走过去。
那里，二十个精壮的步卒被武松提前单独集结在了一处。
这群人站成两排，肤色统一被晒得黝黑。
脊背绷得跟枪杆子一样，满身的汗顺着胳膊上隆起的肌肉纹路往下流。
没有一个人乱动。
他们的眼睛里头有一种东西，跟校场上其他厢兵不一样。
那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沉默。
武植走到他们跟前站定，背着手，不急不缓地扫了一遍。
“你们都是二郎亲手挑出来的人，是他信得过的汉子。”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普通的厢兵。”
“你们是我武家的自家人。”
二十个人纹丝不动。
武植也不绕弯子。
跟这种人讲忠义报国是放屁，他们连自己下顿饭在哪儿都不一定清楚，谁跟你谈家国天下？
“我这人说话不爱兜圈子。”
“接下来要带你们干的事，是随时会掉脑袋的买卖。”
武植盯着他们。
“我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
“现在退出，回原来的队伍去当差。今天这番话，权当我没说过。我武植不追究，也不记恨。”
“第二，留下。”
“但凡留下的，就是签了卖身契。往后谁要是嘴不严实，敢出卖兄弟，敢在外头走漏半个字的风声……”
“我不会杀你。”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最在乎的人，一个一个地从你面前消失。”
“然后你再活着，慢慢想。”
校场角落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这句话没有怒吼，但二十个脊背上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因为他们听得出来——说这话的人，不是在吓唬他们。
他是真干得出来。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息。
最前排靠右的一个汉子率先单膝跪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人说话，但意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武植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二十颗脑袋，没有急着让他们起来。
他走到第一排最左边那个汉子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那汉子抬起头，面相黑瘦，颧骨高耸，嘴唇上一道旧刀疤。
“回大人，小的叫钱七。”
“家里什么情况？”
钱七的嘴角动了动。
“老母一人在乡下，今年六十有三。腿脚不好，走不动路。”
“媳妇呢？”
“前年冬天走了。”钱七的声音很平。“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请不起大夫。”
“孩子呢？”
“活了。”钱七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有了波动。“是个丫头。现在跟着我娘在乡下，三岁了。”
武植拍了拍钱七的肩膀，站起身。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没用。
他说的是实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