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靠在牆根，不再說話。
他的目光始終沒離開茶館方向，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武植往窗邊掃了一眼——靠窗的位置空了。
李瓶兒和那個丫鬟不見了。
武植心里當即透亮，人已經上了樓，茶館一樓的大堂不過是個幌子，真正踫面的地方在二樓或者後院的暗間。
武植收回視線，轉過身面對花子虛。
花子虛正靠著牆根摳指甲，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子虛，我問你一句話，你如實答我。”
花子虛抬頭，被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架勢唬了一跳。
“大哥怎麼了？”
“我問你一句話，你如實答，你信不信得過我這個大哥？”
花子虛愣了愣，下意識就要嬉皮笑臉地接話。
但武植的眼神讓他把玩笑話咽了回去。
那里面沒有半點調侃的余地。
花子虛喉結滾了滾。
“大哥，你今日怎的跟個算命先生似的，神神叨叨的……”
武植直接打斷他。“你只回答我，信，還是不信。”
“信。肯定信。”
武植伸手抓住他的前襟，往前拽了半步。
“那你答應我。”
“不管等會兒看見什麼、听見什麼，今日你絕不能沖動。一切必須听我安排。”
花子虛被這股力道拽得踉蹌了一下。
他嘴上還在嘟囔著“婆婆媽媽”，但胸口已經開始發緊。
他認識的武植，從來不會無緣無故講這種話。
花子虛舔了舔發干的嘴唇，重重點了頭。“行，大哥說什麼是什麼。”
武植松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閃過罕見的同情。
兩人順著牆根快步後撤，繞過兩條窄巷，拐進茶館後方一片參差不齊的民宅區。
巷子極窄，兩側是低矮的土坯牆。抬起頭，正好能看見茶館二樓延伸出來的飛檐。
武植停在一面矮牆下。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屋頂瓦面的坡度和間距，隨後轉身半蹲身子。
“抓緊。”
花子虛還沒反應過來，武植已經一手攬住了他的腰。
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
兩個人騰空而起。
落在屋頂瓦面上的時候，連一塊青瓦都沒有踩出聲響。
花子虛整個人貼在瓦片上，心髒狂跳不止。
他張了張嘴——
一只手已經嚴嚴實實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武植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後頸上。
“一個字都不許出。點頭表示懂了。”武植湊在他耳邊，聲音比氣流還輕。
花子虛拼命點頭。
武植松開手，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示意他趴著別動。
隨後武植自己貼著瓦面，貓著腰，無聲無息地朝茶館後側的屋脊挪了過去。
茶館靠後巷這一側有兩間暗房。
武植伏在其中一間正上方的瓦面上，調勻呼吸，將耳朵貼近瓦縫。
起初只能听見模糊的腳步聲和門軸轉動的吱呀聲。
接著，一個中年婦人的聲音響了起來，語調諂媚透著油滑。
“西門大官人，樓上雅間已經收拾妥當，茶也沏好了。夫人等了有一陣了。”
一個男聲低低答了句“有勞黃媽媽”,隨即是兩錠碎銀子踫在一起的脆響。
那婦人連聲道謝，腳步聲漸漸遠去。
緊接著，房門被人從里面上了門閂。
武植听到這聲門閂落定的悶響，無聲地退回花子虛身邊，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將人拖了過來。
花子虛一頭霧水，還以為武植有什麼听牆角的特殊癖好，心里正盤算著回去怎麼取笑這位正義凜然的大哥。
武植貼著他的耳朵，丟下四個字。
“不準出聲。”
然後，武植極輕地挑起一角青瓦，露出一道手指寬的縫隙。
花子虛湊上前，將一只眼楮對準了那條縫。
——房間內。
西門慶關好房門，朝里走去。
李瓶兒穿著一身素色羅裙，鬢邊只插了一支極不起眼的銀簪。沒有施脂粉，沒有戴首飾。
這般素淨的打扮，反而把那張臉襯得清冷又柔弱。
那個丫鬟早就被黃媽媽領去了隔壁候著，屋子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西門慶放下手里的紅漆錦盒，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一把握住了李瓶兒的手。
李瓶兒身子微微矮了一下，卻並沒有掙脫。
花子虛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
武植的手掌立刻按上了他的後頸，無聲地加了一層力道——這是警告。
花子虛的腦子還在拼命給自己找說辭。
也許只是西門慶單方面的騷擾，也許瓶兒是被迫的，她一定會推開他的，她一定會。
西門慶另一只手順勢覆上她的手背，拇指在她縴細的腕骨上輕輕摩挲著。
“瓶兒，想煞我了。”
西門慶的聲音溫柔得體，舉止帶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他並沒有急躁地去扒衣服，而是像個極有耐心的獵手，一點一點瓦解著獵物的防線。
這種溫柔的關懷，恰恰是花子虛從來沒有給過李瓶兒的東西。
李瓶兒低著頭，聲音不高，帶著幾分幽怨。
“你說出去幾日就回來，這一走就是大半個月。連個口信都沒有。”
這是埋怨，不是質問。
是只有親近到了某種地步的女人，才會用的語氣。
花子虛他听出來了，這不是第一次。
這種幽怨的口吻和毫不設防的姿態，這種只有枕邊人之間才會有的自然。
他們已經好上很久了吧。
花子虛覺得自己的血從頭頂往腳底抽。
房間里，西門慶順勢上前一步，將李瓶兒攬進懷中，下巴輕輕抵在她柔軟的發頂上。
“陽谷縣那邊出了樁麻煩事，酒樓生意被人攪了。”
西門慶含糊帶過武植的名字。
“這趟回來，好幾樁買賣要重新打點，忙得腳不沾地。”
李瓶兒靠在他胸口，沒有接話，微微側了側頭，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
過了片刻，西門慶低聲問了一句。
“花家管事的鑰匙，叔父那邊有消息了嗎？”
他那手掌在李瓶兒背上緩緩拍著，嘴角的弧度在李瓶兒看不見的死角，微微上揚。
李瓶兒抬起頭，點了點。
“口頭答應了。但他精明得很，說要再看看子虛的表現。”
她咬了咬嘴唇。
“最近子虛不知從哪交了個好友，整日在外頭折騰開酒樓。叔父反倒覺得他有長進了。”
西門慶輕輕笑出聲來。
“花子虛那個廢物，就算交上天王老子，也翻不出什麼浪花。”
這句話穿過瓦縫，清清楚楚地鑽進了花子虛的耳朵里。
花子虛的整張臉變得猙獰。
但這還不是最狠的一刀。
西門慶松開李瓶兒，走到桌邊落座，打開帶來的紅漆錦盒，從里面取出一塊絲帕。
絲帕里裹著一個巴掌大小的油紙包。
“瓶兒，你過來。”
李瓶兒走過去，目光落在那紙藥包上。
西門慶挑開油紙，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細末。
花子虛不懂藥理，看不出那是什麼東西。
但接下來李瓶兒說的話，替他解開了所有疑惑。
“上次你說的那個方子……配好了？”
武植感覺到掌心下花子虛的後頸肌肉驟然繃緊，繃得像一根即將崩斷的弦。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西門慶看著李瓶兒，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一樁尋常買賣。
“老太監年紀大了，身子本就虛。你日常熬的補湯里，每隔幾日加一點這個。”
西門慶看著她，“味道嘗不出來。月余下來，就算華佗在世也只當是年邁體衰、油盡燈枯。”
西門慶面色如常，甚至語氣里還帶著一絲教導的關懷。“一點點就夠了，別多放。”
花子虛的身體開始發抖。
從脊椎開始，一節一節往外擴散，像冬天里被人從背後澆了一盆冰水。
叔父。
這個女人要毒殺的，是他的親叔父。
那個從小把他拉扯大、替他操辦婚事、罵他不爭氣卻從沒放棄過他的親叔父。
而她催要毒藥的口氣，就像在催一匹遲到的綢緞。
李瓶兒伸出手，接過了那包藥。
西門慶一根一根地替她合攏手指，將藥包嚴嚴實實地握在她的掌心里。
“我生藥鋪里最好的師傅親手配的。發作起來跟風寒入骨一模一樣，仵作來了也查不出名堂。”
他盯著她的眼楮。
“瓶兒。你嫁到花家三年。花子虛踫過你幾回？他心里有過你嗎？”
李瓶兒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西門慶繼續敲打著她的心防。
“我差的只是最後一筆本錢。花家的底子，足夠我在東京蔡太師面前砸開一道門。”
他抬手，替她將鬢角的碎發攏到耳後。
“到時候，你就是正經的官家太太。再不用這般偷偷摸摸。”
李瓶兒用力咬著下唇，藥包攥在手心里，指節泛白。
西門慶拉著她的手，走向榻邊，另一只手去解她腰間的系帶。
李瓶兒側過臉，避開他的視線。
眼眶微紅，但沒有做出任何反抗。
——屋頂上。
花子虛的嘴被武植緊緊捂著。
他已經不發抖了。
他整個人僵成了一塊石頭，眼眶赤紅，淚水大顆大顆地從眼角滾出來，無聲無息地砸在武植的手背上。
花子虛這輩子都沒有這麼清醒過。
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在他背後操控他的妻子。
叔父千挑萬選娶回來的女人，主動替奸夫催要毒藥，要殺他唯一的至親。
他花子虛還在外頭拿著熱臉去貼，管西門慶叫兄弟，管李瓶兒叫娘子。
笑話。
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當西門慶的嘴唇貼上李瓶兒耳根的那一刻——
花子虛渾身一震。
他張開嘴，狠狠咬了武植手掌邊緣的皮肉。
血腥味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武植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手上的力道紋絲未松。
他偏過頭，在花子虛耳邊只說了兩個字。
“夠了。”
花子虛渾身的力氣被這兩個字抽走了大半。
他的牙關松開，嘴角沾著武植的血。
武植沒有給他任何猶豫的時間。
一手鉗住花子虛的後領，直接把人從瓦面上提了起來。
就在這一瞬間，花子虛掙扎時蹬出去的腳，踢中了一塊松動的瓦片。
青瓦脫落。
武植眼疾手快，一把撈住。
但他沒有放回去，手腕用力一抖。
瓦片打著旋，順著掀開的縫隙直射入房內。
“砰！”
青瓦擦著西門慶的耳際飛過，重重砸在身後的木板牆上。
房間里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板凳被撞翻，兩個人急促而驚慌的喘息聲擠在一起。
“誰？！”
西門慶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帶著氣急敗壞的凶狠。
武植看都沒看房內一眼。
他早就做好了準備——花子虛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遲早要出動靜。
與其被動暴露，不如主動砸一塊瓦進去。
讓西門慶知道有人來過，有人看見了他們的丑事。
但不讓他知道是誰，這就夠了。
武植拽著花子虛，沿屋脊的反方向飛速撤離。
凌波微步施展開來，腳下無聲，身形貼著瓦面掠過，連日光都沒有在青瓦上留下多余的晃動。
花子虛被他拖拽著，四肢癱軟，完全喪失了自主行動的能力。
兩人一連翻過三棟民宅的屋頂。
最後，武植在巷尾一處矮牆上縱身躍下，穩穩落在一條空無一人的死巷里。
他松開手，將花子虛靠著牆根放了下來。
花子虛貼著冰涼的磚牆，渾身止不住地打擺子。
他的眼楮紅得像要滲出血來，嘴唇劇烈哆嗦了好幾下，才從牙縫里硬生生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從小一起長大的……李瓶兒也是叔父千挑萬選給我娶回來的……”
“砰！”
花子虛一拳砸在身後的牆面上，磚土簌簌往下掉。
“武植！你放開我！”
他嘶吼出聲。
“我現在就回去殺了那對狗男女！”
武植抬手，一把攥住他還想繼續捶牆的手腕。
“你現在沖回去，能怎樣？”
“當場把西門慶打一頓？他身後帶著四五個精壯家丁，你打得過幾個？”
花子虛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就算你打得過——之後呢？”
武植松開他的手腕，往後退了半步。
“西門慶在清河縣的根基有多深，你比我清楚。你今天鬧開了，他有一百種法子把自己摘干淨。”
花子虛的手臂慢慢垂了下來，攥緊的拳頭，一點一點地松開了。
“那包藥，你也看到了。”
“你妻子要毒殺的人，不是別人。”
“是你親叔父。”
花子虛的身體晃了一下。
“而且不是西門慶逼她的——是她自己開口催的。你听清楚了。”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花子虛的膝蓋跟著軟了。
他背靠著牆，整個人滑坐下去，一屁股跌在地上。
雙手捂住臉，指縫間傳來壓抑的低吼。
過了很久。
花子虛才把手從臉上拿下來，他抬起那雙眼楮看著武植，聲音嘶啞得幾乎听不出原來的音色。
“大哥。”
“你想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