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把碗里最后半口酒往地上一泼，拎起衣摆擦了擦手，站起身就往屏风后面晃。
走得东倒西歪。
双眼半睁半闭，一副喝大了找不着北的德行。
完全无视四周丫鬟仆妇错愕的目光，径直歪到了女桌跟前。
顺势大喇喇搂住春桃的胳膊，大半个身子的压了上去。
脑袋晃来晃去，大着舌头扯开嗓门就嚷嚷。
“西门大官人……这小子真是有福气！”
“你们瞧瞧……瞧瞧这府上的娘子们，个个都是风流身段，标致模样！”
这话一出，女桌这边的气氛霎时就变了。
这种封建礼教森严的大户人家，哪有外男大喇喇闯进内帏，当面品评后宅女眷相貌身段的道理？
吴月娘的脸涨得通红，抓着丝帕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银牙差点咬碎。
可偏偏这人是个吃醉了的蛮汉。
难堪归难堪，尴尬归尴尬，倒是在这两种情绪的夹缝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来。
好像常年被规矩裹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东西，被人粗暴地扯开了一条口子。
李娇儿在丽春院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这种场面见得多了。
她不仅没恼，那流转的眼波还在武植半敞的领口处转了一大圈。
紧实流畅的腱子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透着蓬勃到快要溢出来的生机。
再往上看，那张因酒气泛红的脸庞英朗俊美，压根不带半点武夫的粗鄙蛮横。
这二房妾室，心头忍不住突突跳了几下，某种隐秘的欢喜像蚂蚁似的，丝丝缕缕地往外爬。
这武大郎肆无忌惮的眼光，明晃晃地告诉她们——
你们身为女人的本钱，还在。
有个男人看见了。
潘金莲哪见过自家官人这般失态，赶紧小跑过来搀住武植另一条胳膊，嗔怪道：
“官人怎么吃成这般模样？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赶忙转头对吴月娘欠身行礼，面上带着歉意。
“大娘子，我家官人不胜酒力，这便不叨扰诸位了。我带他回客栈安置。”
李娇儿赶紧站起身，拿香帕掩着嘴娇笑连连。
“嫂嫂这叫什么话！见外了不是。”
“武大哥醉成这般模样，外头马车又颠簸得厉害。
若是吹了冷风着了凉，大官人醒来非扒了我们这些妇道人家的皮不可。”
她往前迈了一步，笑意盈盈。
“府里后院的客房早就收拾妥帖了，熏香被褥全是按上等规制新换的。”
“现下天色还早，先让武大哥去客房醒醒酒再走也不迟。”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处处替人着想。
可在座几个女人心里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自家男人烂醉如泥，帮闲们被人七手八脚抬去了厢房，现场找不出一个能主事的男主子。
这当口要真让贵客挺着醉躯出大门，西门家的体面就算彻底碎了。
吴月娘身为正室，只得站出来担起主母的担子。
“妹妹说得在理。嫂嫂莫要推辞了，随我去后院客房歇息片刻便是。”
潘金莲见盛情难却，只好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吩咐贴身丫鬟去客房备热水和醒酒汤，亲自领着武植一家往后院走。
吴月娘领着头，小丫鬟在前面引路。
武植被潘金莲和刘玉娘一左一右搀扶着，脚下一步深一步浅，歪歪扭扭地往后院客房走去。
李娇儿留在原地没动。
她紧紧拉着孙雪娥的手，两颗眼珠子一直追着那道高大健硕的背影，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拿帕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小声嘀咕：
“你瞧见没？方才武大哥那副醉眼迷离的样子，可是往我身上多留了两眼呢。”
孙雪娥没敢接茬。
“走，咱偷偷去后院瞧瞧热闹……”
……
客房院子不大，种了几丛芭蕉，院墙根下还摆着两缸荷花。
潘金莲把武植扶进门，让他半靠在床沿上，回身正要去拧帕子。
她动作一顿，捏了捏手里的帕子，面色微窘。
今天席面上各种名贵的汤水喝多了，这会儿肚子涨得实在难受。
她红着脸跟吴月娘告了声罪，
又客客气气地朝吴月娘身后的贴身丫鬟笑道：“劳这位妹妹替我带个路，我想寻个净房。”
吴月娘便派自己的贴身小丫鬟带着潘金莲去，春桃是个眼明心亮的丫头，也赶紧跟上去伺候。
屋里转眼就剩下吴月娘、刘玉娘和躺在床榻上的武植。
刘玉娘手脚麻利地把武植的鞋袜褪了，扶着他在柔软的床榻上躺平，转身走向铜盆架子打水净手。
就在转身的当口，她往床上瞥了一眼。
正好接住武植半眯的眼缝里闪过的那道清明光芒，以及一个极度恶劣的坏笑。
刘玉娘立刻会意。
她不慌不忙地把手里的干布巾往铜盆边沿一搭，语气自然得恰到好处：
“哎呀，这水温得都快凉透了，得去外间取些热的来。”
走到门外处站定，背靠着墙做起了望风岗。
屋内这下只剩两个人。
吴月娘，和躺在床上的武植。
内室里。
黄铜熏笼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吴月娘站在宽大的床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本打算等刘玉娘绞了热帕子递给武植就告辞回主院，结果这刘家娘子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床榻上的人呼吸愈发沉重起来。
房间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能听见这个男人沉稳有力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往她耳朵里钻。
吴月娘转过身准备离开，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武植身上。
那领口敞开得更大了，古铜色的肌肤随着呼吸起伏，紧实的肌肉线条在薄薄的中衣下一览无余。
那张脸即使闭着眼也俊美内敛，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又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威压。
那股散发出来的强横雄性气息，吴月娘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多停了一会。
吴月娘从小被教的是端庄守礼、目不斜视。
可千户家的规矩再严，也拦不住一个活生生的女人的眼睛。
她心底最深处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悸动。
往后退了小半步，手指攥紧袖口，脑子里拼命告诫自己，赶紧走。
可脚底跟生了根似的，钉死了。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当口，床上那人忽然探出一只手来。
一把攥住了吴月娘的手腕。
力道大得出奇，根本容不得半分抗拒。
吴月娘还没来得及出声，武植用力一拽，直接把她那只白皙的手按在了自己滚烫的胸膛上。
人被那股蛮力带着往前踉跄，整个上身便贴了过去。
“热……”
“我要喝水……”
武植半眯着眼，大着舌头含含糊糊地嘟囔。
呼吸间喷洒出的浓烈酒气，一丝不漏地扑打在吴月娘白皙的脖颈上。
吴月娘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她双手撑着那硬邦邦的胸口拼命想撑开距离，可那只扣着她手腕的大掌好似焊死的铁钳，任她怎么使力都纹丝不动。
心脏狂跳到嗓子眼，喉咙紧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她想喊人，可又怕弄出动静引来外头的下人，彻底毁了自己正室的名节。
越是不能喊，心就越慌。
越慌，身上就越软。
“武大爷……你吃醉了……快些松手！”
她压着嗓音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全是慌乱和打颤。
门外的刘玉娘听见里头传来极其短促的一声娇呼。
她非但没有推门进去的意思，反而拿帕子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笑得没出息。
自家这位爷使的手段，高。
实在是高。
……
室内的武植更是得寸进尺。
长臂一揽。
吴月娘脚下一个踉跄，膝盖磕在床沿上，整个人往前扑倒。侧脸实打实地贴在了那具滚烫的胸膛上。
那颗跳得有力的心脏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一下一下地砸在她耳朵上。
客房内的气氛变得无比暧昧。
安神香的气息全被浓烈的男人味吞没。
吴月娘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武植胸前，脑子里轰轰直响。
双手还在推，但那点力道连她自己都骗不了。
想跑，腿却软得用不上半点力气。
武植闭着双眼，把头搁在吴月娘胸前蹭了蹭。
手在她后背那上好的绸缎料子上来回摩挲，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起来。
“金莲宝贝……”
“偷偷吃馒头，怎么不给为夫也尝尝这热乎劲儿……”
话粗鄙得不成体统。
粗糙的掌心带着惊人的热力，隔着单薄的衣料烫得吴月娘浑身一阵阵地起栗。
叫的是潘金莲的名字。
吴月娘的眼睛睁大了。
他把我当成了他的娘子。
他是醉糊涂了，他根本不知道搂的是谁。
那种羞愤欲死的情绪里头，竟然夹杂着一缕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诡异窃喜。
这念头刚冒出来，吴月娘紧绷的身体反而松了一分。
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心底某个不敢承认的声音，趁着这道缝隙偷偷钻了出来。
吴月娘的耳朵烫得快要着火，气都没喘匀，武植的脸就凑到了她耳边。薄唇几乎贴上了她那圆润的耳垂。
她咬着下唇想推开他。
一使力，他箍得更紧，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连张纸都塞不进去。
“别……”
吴月娘终于挤出一个字。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武植充耳不闻。
凑到她耳边，吐出一串让古代妇人脑瓜子嗡嗡作响的混话。
“忘掉肯德基……做我的汉堡堡……”
吴月娘满头雾水。
肯德基是什么东西？
她这辈子博闻强识，诗词歌赋经史子集都读过不少，从没见过这三个字凑在一起。
汉堡堡又是哪路点心？
脑子还在拐弯，下一句又砸了过来。
“想我就说出来……”
“憋在心里，又不能生钱，何苦来哉？”
这话粗鄙得不像话，偏偏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理直气壮。
好像心里那点子念想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说出来倒是你自己吃了大亏。
吴月娘从小到大，就没听过哪个男人用这种口气说话。
他们说的是“之乎者也”，是“非礼勿视”，是“三从四德”。没有一个人会说“想我就说出来”。
更不会说“憋在心里不涨利息”。
这也太直白、太不知羞耻了！
武植那只游走的大手愈发放肆，四处煽风点火。
“做我的心肝宝……”
“乖……”
吴月娘的呼吸乱了。
那只手不重也不轻，不急也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笃定。
像是在抚摸一件自己早晚要收进囊中的东西，那股天经地义的占有欲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吴月娘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终于绷不住了。
天旋地转。
还没等她想出个应对的法子，武植一把挑起她的下巴，仰头就在她嘴唇上重重亲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