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站在门外，低着头等主子示下。
“你方才说什么？”
“回大官人的话，是大姐儿带着陈姑爷归宁来了。
车队已经拐进街口，这会儿怕是快到大门外头了。”
老管家赶紧又重复了一遍。
西门庆那被烈酒麻痹的脑子终于转过了弯。
这可是从东京汴梁来的。
亲家陈洪的官阶是八十万禁军太尉杨戬麾下的统制。
在这清河县，那可是能通天的大人物。
陈家大爷带着媳妇突然回来，还偏偏赶在自己产业被查封的这个节骨眼上。
莫不是亲家翁提前听到了什么风声，特意让儿子儿媳带了京城的书信手谕，甚至是带着真金白银来替自己平事撑腰的？
西门庆混沌的眼底爆出一团精光。
只要京城那边的手谕一到，清河县那个装聋作哑的知县算个什么东西？
武大郎又算个什么东西？届时金莲小娘子还不是自己被窝里的人儿！
“快。”
“快伺候我穿靴更衣。”
西门庆翻身站了起来。
吴月娘弯腰把地上的碎片拨到墙角，转身从屏风上取下西门庆那件簇新的暗花绸缎直裰。
等西门庆换好衣裳，匆匆跨出主卧门槛时，前院已经传来了车马喧哗的声响。
他快步穿过游廊。
十来辆高头大马拉着的大车停在庭院当中，拉车的牲口打着粗重的鼻响。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陈家仆役正从车上往下抬箱笼。
二三十口包着铜角的红漆大木箱，每落地一口，庭院的青砖地都跟着震上一震。
那些仆役强壮归强壮，额头上全是汗，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绷着，看那吃力的样子，里头装的绝对不是什么布匹绸缎。
西门庆的眼角纹路全笑开了。
这得是多少现银？
陈经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锦袍，腰间束着镶玉的宽边腰带。
西门大姐披着织金的软缎大氅，头上插着金晃晃的步摇。
两人虽是连夜赶路，但那股子京城大户人家的排场和体面分毫不差，衣裳上连一块泥斑都瞧不见。
这陈洪亲家做事当真局气，当真是知道自己的商铺被封了现银周转不灵，直接派儿子拉了这许多黄白之物来救场。
有了这些钱，加上那条通天的门路，莫说解封铺子，便是把那个武大郎生吞活剥了都不在话下。
“贤婿啊。”
西门庆扬起笑脸，三步并作两步迎下台阶。
“这大老远的，怎的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快，快进前厅奉茶。”
陈经济转过头，瞧见西门庆迎出来，脸上却不见半分回老丈人家该有的熟络笑意。
他紧抿着嘴，眼圈底下泛着浓重的乌青。
西门大姐眼眶通红。
西门庆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这两口子的神态，绝不是衣锦还乡来送钱平事的做派。
陈经济几步跨到西门庆跟前。
“岳父大人，借正厅说话。”
他的嗓音干涩，压得很低。
西门庆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转头吩咐管家将大门关严，严令任何下人不准靠近前院，随后领着女儿女婿快步走进正厅。
吴月娘跟在后头，吩咐贴身丫鬟去泡茶。
正厅的门被陈经济反手掩上。
屋里只剩下西门庆、吴月娘和陈经济夫妇四人。
“贤婿，这箱笼里装的是……”西门庆试探着开口。
陈经济没有接茶，也没有去坐。
他站在正厅中央：
“岳父，完了呀。”
“太尉杨戬，被御史台几位大人联名参了一本。”
“皇上动了真怒，直接下了大狱。”
这几句话让正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西门庆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杨戬倒了。
他花了无数金银，好不容易攀上陈家这颗大树，现在就要连根拔了?
“那……亲家翁那边……”西门庆的嘴唇不自觉地哆嗦起来。
陈经济惨笑了一声。
“树倒猢狲散。”
“我父亲是杨太尉一手提拔的统制，如今太尉倒台，那帮落井下石的朝臣怎么可能放过他。”
“父亲接到消息便知道大祸临头，不日便要下诏问罪，轻则发配充军，重则满门抄斩。”
“父亲当机立断，连夜让我带着大姐儿，装上家里小半的细软浮财，以归宁的名义逃出东京城。”
“岳父大人，我们现在是在逃难啊。”
西门庆只觉得双腿一软，一屁股掼在地上。
吴月娘惊呼一声，脸色煞白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丈夫。
陈经济赶紧弯腰去搀扶西门庆的胳膊。
“岳父大人，您赶紧起来。”
西门庆任由女婿拽着，浑身的骨头却提不起半点劲。
完了。
彻底完了。
他刚把求救信寄出去，指望陈家出面帮他把清河县的产业夺回来。
如今倒好，最大的靠山没了。
这哪里是亲家来雪中送炭，这分明是送来了一道随时会株连九族的催命符。
西门庆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家是钦犯。窝藏钦犯财物，株连九族的大罪。
朝廷的海捕文书一到清河县，西门家的棺材板子都不用买了。
“岳父大人，您先起来。地上凉。”
陈经济拽了第三把，终于把西门庆从地上拖了起来。
西门庆借着女婿的力道站稳，眼珠子直直地瞪着院子里那二三十口红漆大木箱。
极度的恐慌退去后。
一种濒临绝境的疯狂与贪婪，在他的眼底悄然滋生。
那是陈家小半的家底。
这笔钱也是个烫手山芋。
只要朝廷海捕文书一下达，这批箱笼迟早会被清河县的官府追缴。
他西门家作为姻亲，不但保不住这笔钱，还会被扣上一个窝藏钦犯财物的罪名。
抄家灭族，就在眼前。
绝境逼人发疯。
西门庆咬紧了后槽牙。
要想活命，要想保住家业，甚至更进一步。
他就必须去京城重新找个更大的靠山。
比杨戬更大，比陈洪更硬。
当今朝堂上，只有太师蔡京能一手遮天。
可是蔡太师的门槛，岂是那么好进的。
寻常的孝敬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这院子里的几十口箱笼拿去填蔡太师的胃口，怕是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还需要钱。
需要一笔极其庞大的、连蔡太师看上一眼都无法拒绝的巨额财富。
西门大姐更是扑进吴月娘怀里低声抽泣起来。
吴月娘拍着女儿的后背，眼睛却一直盯着西门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