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府後院的大客房內。
陳經濟坐在桌前，手里捧著一卷經史子集，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他滿腦子都是家族後路不明的絕望與恐慌。
東京城里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查抄時那凶神惡煞的勁頭，至今還歷歷在目。
他轉頭看向牆角。
包裹著銅角的紅漆大木箱堆疊在室內。
沉甸甸的箱籠散發著壓迫感，這是陳家最後保命的根基。
“夫君，喝口熱茶吧。”
西門大姐端著個瓷盞，眼眶紅腫地走過來。
她這幾日跟著擔驚受怕，人也憔悴了一圈。
陳經濟嘆了口氣，接過茶盞剛要說話，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叩響。
吳月娘帶著兩個丫鬟站在門外。
“大姐兒。”
吳月娘的面色也不太好看，卻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後院廚房剛出鍋了些棗泥山藥糕，你跟我來主院說說話，娘有幾件體己事要問你。”
吳月娘伸手拉過西門大姐的腕子。
西門大姐轉頭看了看陳經濟。
陳經濟知道這位岳母是在盡地主之誼，自己這個大老爺們也不好攔著女眷敘舊，便點了點頭。
西門大姐抹了抹眼角，跟著吳月娘離開了客房。
庭院里的腳步聲慢慢遠去。
客房內重新安靜下來。
陳經濟放下茶盞，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還沒等他這口氣喘勻，客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西門大姐前腳剛走，西門慶後腳便邁進了門檻。
他臉上掛著一副偽善的笑容，以長輩的姿態大步走到桌前。
“賢婿啊，這書讀得如何了？”
西門慶伸手在陳經濟肩膀上拍了兩下。
陳經濟趕忙站起身行禮。
“岳父大人。”
西門慶拉過一把椅子，直接在陳經濟對面坐下。
他親自動手給陳經濟倒了一杯茶，嘆了一口長氣。
“這幾日府里亂糟糟的，倒是怠慢了你跟大姐兒。”
西門慶一臉關切地看著他。
“岳父言重了，小婿避難至此，已是給府上添了天大的麻煩。”陳經濟態度恭順。
西門慶擺了擺手。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昨日在書房盤算了一整宿。”西門慶開始了他精心編織的謊言。
“你父親的事，雖然牽扯到了楊太尉，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轉圜的余地。”
陳經濟滿眼期盼地看著西門慶。
“岳父大人此言當真？”
“自然當真。”西門慶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
“我在東京，還有一條直通太師蔡京府上的隱秘路子。”
“蔡太師只手遮天，只要能送上讓他老人家滿意的重禮，不僅能替陳家洗脫罪責，說不準還能幫親家官復原職。”
西門慶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話里話外全是在替陳家打算。
陳經濟激動得雙手直搓，連連作揖。
鋪墊完畢後，西門慶話鋒突然一轉。
他皺起眉頭，臉色變得愁苦起來。
“只是你也知道，這幾日縣衙那幫糊涂官，听信小人讒言，把我那幾處鋪子給查封了。”
“我現在是拿著金碗要飯吃，資金周轉不靈啊！”
西門慶看了看堆放的那幾十口紅漆大木箱。
“賢婿，救急如救火。”
“你這箱子里既然帶了浮財出來，不如先拿出來，由我去上下打點，疏通京城關節。”
“等過幾日我那當鋪的款子收回來，再如數填補給你。”
這番要錢的話一說出來，客房里的氣氛立馬變了。
陳經濟雖然因為家逢巨變而慌亂，但他從小在官宦人家耳濡目染，頭腦絕不糊涂。
這幾十口箱子，是全家上下的最後家當，是保命錢。
交出去了，陳家就徹底成了案板上的魚肉。
“岳父大人，這……”陳經濟臉上的激動之色褪去。
他果斷地搖了搖頭。
“岳父的好意，小婿心領了。”陳經濟態度十分堅決。
“只是臨行前，家父千叮嚀萬囑咐，這筆錢關乎我陳家幾十口人的性命。”
“這必須由小婿親自帶去東京打點，決不能假手于人，更不能提前挪作他用。”
陳經濟不僅護食，還將自己老爹搬出來當擋箭牌。
這句話一出，直接把西門慶後面的話全都堵死了。
西門慶臉上那副慈愛長輩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他盯著陳經濟看了一會兒，手指慢慢收緊，在膝蓋上攥成了一個拳頭。
沒有當場發作，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既是親家交代過的，那便依你。”
西門慶背著手走到門邊，半邊身子跨出門檻時，他停下腳步。
“賢婿再好好想想吧。”
丟下這句冷颼颼的話，反手合上了房門。
走出客房，西門慶站在游廊下。
他側過頭，隔著薄薄的窗紙，冷冷地看了一眼屋內陳經濟那隱約的剪影。
既然這小兒不識抬舉，連這點買命錢都不肯出。
那就別怪岳父心狠手辣了。
拂袖而去，在長廊里留下兩道極重的腳印。
......
另一邊，陽谷縣。
武植的車隊順順當當地抵達了城門外。
城牆上的日頭正烈，守城的軍士遠遠便認出了那是武縣尉的寬大馬車。
兩排持槍披甲的廂軍當即在城門道里列隊，領頭的抱拳行禮，直接將攔路的拒馬搬開，予以放行。
馬車一路暢通無阻駛入了紫石街。
金武酒樓的側門前，王干娘帶著幾個婆子候在了台階下。
一見武植跳下馬車，王干娘扭著豐腴的身段迎了上來。
“大郎可算回來了，這一路上車馬勞頓，後院的湯鍋里備好了熱水。”
她指揮著婆子們，將潘金蓮和劉玉娘迎去後宅正房安置，又派人去幫著卸下車上的大包小包。
前前後後忙活了一圈，王干娘那雙勾人眼才轉回到武植身上，眼珠子里頭的意思比她嘴上說的那些直白得多。
武植自然懂她這意思。
他走到那堆行李前，挑出個四四方方的藍布包裹夾在腋下。
“跟我進來。”武植沖王干娘揚了揚下巴。
王干娘心領神會，低聲交代了幾句，便扭著腰身跟在武植身後，進了她自己那間屋子。
房門剛一關上。
武植便將包裹扔在桌上，解開了外袍的衣帶。
“打開瞧瞧。”
王干娘迫不及待地解開包裹，里面是一套最時興的湖綠色緞子衣裙，布料滑溜溜的，繡工極好。
衣服底下，還壓著一根成色極好的銀瓖玉簪子。
“哎喲，大郎去外縣做大買賣，還記掛著奴家這把老骨頭呢。”
王干娘喜得眉開眼笑。
這幾日操持酒樓里里外外雜事的辛勞，全拋到了腦後。
武植靠在床柱上，上下打量著她這熟透了的身段。
“你替我管著這麼大的家業，賞你是應當的。”武植拍了拍大腿。
王干娘十分上道，當即將簪子往頭上一插，嬌笑著撲了過去。
屋子里很快傳出壓抑又放浪的聲響。
......
......
整整一個時辰。
直到日頭西斜，房門才再次被人從里面拉開。
王干娘發髻微亂，臉上帶著一種吃飽喝足後的饜足紅暈，手腳麻利地替武植端來熱水絞面。
武植一邊擦臉，一邊跟她說起正事。
“清河縣那邊的分店，下個月就要開張。”
“你去把咱們酒樓後廚那幾個學得最快的廚子挑出來，再選兩個能算明白賬本的機靈伙計。”
“把這批人派去清河縣支援花子虛。”
“告訴他們，在分店干滿三個月，工錢全部翻倍發，誰敢砸了老子的招牌，我剁了他的手。”
王干娘一邊幫武植整理衣領，一邊連連點頭。
“大郎放心，這事交在老身身上，絕出不了岔子。”
公事交代完畢，武植並未在這脂粉堆里繼續流連。
他轉過屏風，脫下身上那件沾了些許脂粉氣的長衫，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暗色短打。
兩邊的護腕用牛皮繩扎得緊緊的，腰間掛上了陽谷縣尉的銅牌。
大步走出酒樓側門。
街角的馬樁上，栓好了一匹高大的馬。
武植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
長嘶一聲，揚起四蹄，直奔城西的縣尉司營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