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离开客房后直接走回了那间昏暗的书房。
他在太师椅上坐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清河县的产业被查封大半，京城的靠山太尉杨戬又锒铛入狱。
他现在面临的是真金白银被套牢的死局。
陈经济这小子带着二三十口红漆大箱子逃难过来，这简直是老天爷给他送来的救命稻草。
这笔横财绝不能让这蠢货带回东京去送死。
西门庆扬声唤来外头伺候的小厮。
他吩咐小厮去前院的偏厢房，把苏媚儿给叫过来。
这苏媚儿原是前任县尉司马南买来的瘦马。
这女人没少在风月场里打滚，十分懂得拿捏男人的心思。
不多时门帘被人掀开。
苏媚儿穿着一身轻薄的软缎春衫走了进来。
她走动时腰肢款款，浑身透着股不安分的狐媚劲儿。
西门庆指着书案上那一盅熬煮好的参汤。
“端去客房给姑爷喝下。”
“若是他心烦不肯喝，你便使出你的拿手戏，就算是用嘴喂也要让他咽下去。”
西门庆的话语中透着狠戾。
苏媚儿常年看人脸色过活，自然听出了这位东家话里的不善。
她不敢多问半个字，端起红漆托盘便退了出去。
西门庆看着苏媚儿离去的背影，冷笑着站起身来。
这盅参汤里加了生药铺配出来的独门猛药。
服下之后会让人血脉偾张，随后便会心悸脱力造成暴毙的假象。
客房内红烛高照。
陈经济正坐在桌案前长吁短叹。
家族在东京遭逢大难，他一路上惊魂未定。
好不容易逃到清河县投奔岳父，却发现老丈人不仅帮不上忙，反而盯上了他手里的保命钱。
西门大姐去主院陪吴月娘说话，至今未归。
陈经济孤身一人对着满屋子的红漆木箱，越想越觉得这西门府待不得。
一定得跟夫人说一说，换个地藏身。
然而。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客房的木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苏媚儿端着托盘跨过门槛，回身将房门掩实。
陈经济正坐在那堆红漆木箱前发愁，听见动静立刻警觉地站起身。
“谁让你进来的？”
他下意识地挡在箱笼前面。
苏媚儿没答话。
她端着托盘款款走近，那身轻薄的软缎春衫随着步子摇曳，领口处大片雪腻若隐若现。
浓重的脂粉气一寸一寸地挤进这间沉闷的客房。
“姑爷这般如临大敌做什么？”
苏媚儿把瓷碗搁在桌上，顺势在陈经济身旁的圆凳上落座。
“大姐儿被主母叫去了前院。”
“留您一个人在这儿守着这些冰凉的死物，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她声音娇滴滴的，涂着蔻丹的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陈经济的手背。
陈经济浑身一僵，原本护着箱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松了劲。
他正值壮年，逃难这一路风餐露宿，加上在西门庆那里受了气，早已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此刻面对这送到嘴边的尤物，防备心散了大半。
岳父那把年纪了，屋里养着这么个狐媚货色，吃不吃得消还两说。
自己占点便宜，又算得了什么。
“你是岳父房里的人？”
陈经济喉结滚了滚，呼吸变粗了。
苏媚儿娇笑着不接茬。
她端起那碗温热的参汤，身子软若无骨地贴进陈经济怀里，半盏茶汤直接递到了他唇边。
“奴家是谁不打紧。”
“姑爷先喝了这口热汤暖暖身子，接下来的漫漫长夜，奴家有的是功夫陪姑爷慢慢解闷。”
陈经济哪里还把持得住。
顺着苏媚儿的手，眼神对着她的眼神，把汤喝了。
随手把空碗搁桌上，陈经济一把揽住苏媚儿的细腰，猴急地将她压向背后的罗汉床。
汤液落肚后，一股燥热从胃里往上蹿。
陈经济没当回事，只当是参汤劲头大，加上这女人身上的体香勾的。
他的一只手已经扯开了苏媚儿的腰带。
就在这时，身下原本柔若无骨的女人开始矜持起来。
苏媚儿脸上的娇笑变成了欲拒还迎的姿态。
她抬起双手，抵住陈经济的胸膛将他往外推。
陈经济怒火混着邪火直冲脑门。
“贱婢！撩拨完了老子还想装清高？”
他扬起巴掌就要抽下去。
可这巴掌悬在半空，却怎么也挥不下去了。
那股燥热在四肢百骸里蔓延到了尽头，紧跟着便是一阵铺天盖地的虚脱。
胸口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陈经济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手脚一阵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苏媚儿惊得往后退了半步。
原以为是要勾引美色。没想到是杀人！
陈经济的身躯重重地瘫倒在桌案上，把上面的茶壶带翻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在屋子里显得极为刺耳。
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西门庆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空碗和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瘫软在桌案上、口角淌着涎水的陈经济，面色没有半点波动。
“滚出去。”
西门庆连瞧都没瞧苏媚儿一眼。
苏媚儿提着裙摆就要往外跑。
“站住。”
西门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冷得没有温度。
苏媚儿僵在门槛上，两条腿软得快站不住了。
“你在这西门府里吃我的用我的，你手上沾过的脏事，我这儿都记着帐。”
西门庆背对着她。
“回你屋去，哪儿都不许去。”
“听明白了就滚。”
苏媚儿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踉跄着逃出了客房，身后的门被风带得关上了大半。
西门庆走到桌案旁，盯着瘫成一滩烂泥的亲亲女婿。
陈家马上就是满门抄斩的钦犯，死在清河县绝不会有人敢来喊冤。
他抄起罗汉床上的一个锦缎大迎枕，将迎枕捂在陈经济的口鼻上。
双手用力往下压。
陈经济在昏迷中凭着求生的本能抽搐了几下。
他的双腿蹬踹着桌腿，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西门庆咬紧牙关，整个人压在迎枕上，根本不给对方留半点喘息的余地。
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
半炷香的功夫过后，陈经济那具躯体彻底停止了抽动。
西门庆拿开迎枕，伸手在陈经济的脖颈大脉上探了探。
没了。
西门庆站在尸首旁大口喘着粗气。
杀人是个体力活，好在他底子硬朗还能撑得住。
西门庆转过头，走向那堆红漆木箱。
他在陈经济的腰带上摸索出那串黄铜钥匙。
蹲在地上，挨个将铜锁打开。
箱盖被依次掀开。
里面多是些字画古董，还有几套价值不错的官窑瓷器。
另外几个箱子里塞满了丝绸衣物和几盒女眷的金银首饰。
现银和金锞子只有寥寥一小箱。
西门庆面色越发阴沉。
去找那些悍匪卖命，靠搬这些沉重的字画古董根本不顶用。
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只认实打实的银票和黄白之物。
西门庆站起身，重新走到陈经济的尸首旁。
他伸手扯开陈经济的外袍，在贴身夹袄的内层仔细摸索。
很快便掏出一个缝得极为严实的布包。
西门庆用匕首挑开丝线，里面是厚厚一沓各地钱庄通兑的银票。
足足有一万两之多。
西门庆当即把银票揣进怀里。
他只需要拿出一千两去喂那帮亡命徒，剩下的全归他自己支配。
西门庆返回箱子旁，将那些衣物和古董原样塞回去。
他动作麻利地重新锁好每一个铜锁。
只要把生辰纲抢到手，打通京城的门路，这些箱子里的东西有的是时间慢慢变现。
钥匙被他攥在手心里，没有放回尸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