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從客棧窗台翻出去的時候，秋雨已經快停了。
天上沒月亮，只有一層薄薄的雲底透出幾分灰光。
他踩著屋脊上的瓦楞，腳底內力一催，整個人貼著牆面往下滑了半丈，落在西門府後院圍牆根底下的芭蕉叢里，沒發出一絲動靜。
甦媚兒之前交代得夠細。
巡夜婆子的路線，每隔半個時辰從東廂繞到後花園，經過正院回廊，最後從月洞門出去喝口茶歇一刻鐘。
眼下正是歇腳的當口。
武植蹲在芭蕉葉底下，目光越過院牆上方的一排黑瓦，落在吳月娘寢房的窗口上。
那扇木窗未關嚴。
窗格縫隙間透出一線搖曳的微黃，是即將燃盡的殘燭。
他沒急著動，在原地等了約莫兩盞茶的工夫，確認四下沒有異響，才展開凌波微步，無聲掠過青石甬道，貼著回廊下的陰影靠近了寢房外牆。
站定。
屋內傳來細微響動。
衣料 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反復起身、坐下。
武植嘴角往上揚了揚。
看來是等急了。
……
屋里頭。
吳月娘今晚換了三套衣裳。
第一套是淡粉色綢面褙子，剛套上便覺太過招搖，脫了。
第二套是鵝黃窄袖短襦，系帶時十指發顫怎麼也綁不勻稱，又脫了。
最後，她穿回了那件最素淨的月白寢衣。
素淨才好。
素淨，意味著她什麼都沒準備，什麼都沒盼望。
這只是一場尋常的秋雨夜，那人來也好，不來也罷，她只是在安分守己地歇息。
吳月娘深吐一口濁氣，站起身走到門前。
手搭上門閂。
搭了一下，沒推上去。
又搭了一下，手指頭踫到冷硬的鐵片，縮回來了。
第三下，閂頭差一寸就能推進鐵槽，她站在那兒，額頭抵著門板，閉上眼楮。
推上去。
只要推上去，今夜就徹底結束了，明日太陽升起，她還是那個清清白白的西門府主母。
發抖的手指終究頹然垂下。
吳月娘轉身走回床榻邊落座，雙手交疊，死死絞在膝頭。
門閂，到底沒上。
她偏過頭，視線落在妝台上。
銅鏡靜立，光鑒照人。
她看清了鏡中的自己。
耳根透著異樣的紅，雙唇干澀，眼底流轉著她這半生從未有過的慌亂與期冀。
吳月娘探出手，一把將銅鏡翻轉。
鏡面重重倒扣在桌面。
……
房門被從外面突然推開了。
夜風裹挾著雨後的冷濕潮氣涌入內室，殘燭劇烈搖晃兩下，險些熄滅。
吳月娘驚慌抬首。
一道高大寬闊的黑影已跨入門檻。
她雙唇微張，驚呼聲尚未沖出喉嚨，那男人已一步欺至身前。
食指豎起，抵在他自己唇邊。
噓。
緊接著，那只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往前探來，力道輕緩，壓在了她的嘴唇上。
吳月娘急促的呼吸盡數噴灑在男人的指腹上，燙得唇瓣發麻。
明明滅滅的殘燭光暈，倒映在她驟然收縮的瞳孔里。
武植收回手，側目掃了一眼未動的門閂。
“月娘。”
“這門閂壞了？”
吳月娘下頜繃得死緊，嗓子里擠不出半個字。
武植並未逼問。
他從容轉身，大步走回門邊，抬手將那生鐵門閂推進鐵槽。
噠。
落鎖聲在死寂的內室中訇然散開。
吳月娘單薄的肩膀猛地一顫。
他替她做了那個她不敢細想的決定。
……
吳月娘本能地往床榻內側縮去。
“武大哥深夜造訪，可是府上還有什麼爛賬沒交代清楚的？”
嗓音細碎發顫，言辭間卻還死死撐著當家主母的最後體面。
武植不接這台階。
往前走了一步。
吳月娘的背脊頓時繃成一根線。
我不是來說公事的。
武植在她身前一尺處站定，不落座，就這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那天在客房里，我把你摟在懷里的時候，月娘，你根本沒使力氣推我。
吳月娘的臉從脖子根一路燒到耳朵尖，兩只手不知不覺攥緊了寢衣的領口。
她張口欲辯。
可那日客房內荒唐的每一個細節，偏偏不受控制地全涌進了腦海。
他手臂的溫度，胸膛貼過來的觸感，鼻息掃在耳根子上的灼熱。
全被這個男人記得清清楚楚。
而她自己，也記得清清楚楚。
吳月娘到底繃不住了，壓低聲音呵斥他。
那日你吃醉了酒，錯認了人，是你自己——
“我沒醉。”
輕描淡寫的三個字。
吳月娘的臉色褪了下去。
武植接著往下說。
“喊金蓮的名字，是故意的。不喊你的名字，是給你留一道能全身而退的台階。”
吳月娘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這才驚覺，那日從頭至尾，所有的醉態輕薄，都是這個男人一手編排的戲。
而她在那出戲里，從開場到收場，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
吳月娘的情緒翻上來了。
既有被騙的氣惱，又有被算計的心驚。
她咬著牙質問。
“你究竟想從西門家拿走什麼！鋪子？田產？白日里我已全交了底，你如今何必用這等下作手段來逼我！”
武植坦然受之。
“鋪面、良田、銀子，白日立下的規矩足夠拿了。”
他語調平緩，似在閑話家常。
“死物，武某自己會取，犯不上半夜冒雨 這一趟渾水。”
那他來圖什麼？
答案昭然若揭。
武植沒再往前逼，反而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西門慶在外頭砸銀子養瘦馬、宿麗春院時，你在正房替他算賬管家。”
“他納二房進門，你忍了。迎三房過門，你還是忍了。”
“到後來，連個灶台前燒火的粗使丫頭都堂而皇之收進房里做了四房，你這正室主母，依舊在忍。”
“你耗干了幾年青春，受了幾年的活寡，忍了一院子的鶯鶯燕燕。到頭來，你那位好官人留給你的是什麼？枯井里的一具男尸，和一紙能讓你們全家女眷掉腦袋的重罪狀！”
他的語氣全無同情，像在縣衙過堂一樣平鋪直敘，一條一條地念。
可每一條，都是吳月娘親身經歷過的，沒有一句是假話。
吳月娘听著听著，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痕。
眼眶濕了，她受不住。
不是受不住這些話本身。
而是受不住被人用這種隨意的法子，把她藏了好幾年的窩囊和委屈一條條拎出來，攤在燈底下給她自己看。
……
淚珠滾落。
她偏轉過頭，試圖藏起不堪。
武植伸出手，指腹擦掉她腮邊的淚痕。
這一下的動作比方才輕了許多，慢了許多。
月娘，你嫁西門慶幾年了？
吳月娘啞著嗓子答了個數字。
武植接著問。
這幾年里，他抱過你幾回？
吳月娘沒反應過來。
“不是為了弄出個帶把的子嗣。”
武植把話說得更明白，是當真把你摟在懷里，不圖別的，只為你這個人，抱過幾回？”
吳月娘張了張嘴。
無言以對。
不是記不清。
是這漫長淒冷的數年光陰里，從無一刻。
……
武植傾身貼近，寬厚的手掌攤開，遞至她身前。
不曾發力強拽，亦無半點拉扯，只是靜靜地停在半空。
我不是西門慶。
他說得很慢。
“跟了我武植的女人，我供著，我護著，我拿命疼。”
“但我立過規矩。”
我不收心不甘情不願的人。
“你今夜若是不點頭，我立刻推門走人。明日該辦的公事一樁不落，西門家的封條照揭，該保你活命照保。從今往後，你我主客分明，絕不再生半分僭越！”
吳月娘盯著那只攤開的手掌。
這只手白天替她撐起了塌掉的天。
這只手也在那日客房里，燙得她半邊身子發軟。
很長的沉默。
院子里不知道哪棵樹上的夜鳥撲稜一聲飛走了，翅膀拍了兩下，四下里更靜。
妝台上最後一截燭芯啪地爆了個燈花。
焰苗掙扎了兩下，滅了。
屋子里暗了下來。
黑暗中。
武植感覺到一只冰涼的手，往前探了探。顫著搭上了他的掌心。
力道很輕，輕得隨時能縮回去。
但始終沒縮。
武植反手合攏五指，十指扣緊。
把吳月娘從床沿拉起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吳月娘閉著眼，睫毛是濕的。
武植低聲開口。
“月娘，喚我。”
吳月娘咬住嘴唇不出聲。
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語調沉下去了幾分。
吳月娘的喉頭滾了兩下，半天，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官人……
尾音發著顫，氣若游絲。
卻與白日正堂那聲客套的稱呼，判若雲泥。
武植不疾不徐。
……
163章打錯164章了，懶得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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