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官人......我要！
武植沒有急。
他察覺到吳月娘渾身僵硬，兩條胳膊緊貼在身側，肩膀聳得老高，呼吸又淺又短。
這是從吳家閨閣帶進西門府、刻進骨頭縫里的教條︰
“女子承歡，當靜、當順、當忍。”
武植退後半步，沒有繼續上手，反倒問了一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話。
“月娘，西門慶頭一回納妾的時候，你心里什麼滋味？”
吳月娘沒料到他問這種事。
武植不等她答，自顧自往下說。
“你心底恨。但不敢聲張。吳家教你，丈夫納妾天經地義，正室需大度，要賢惠，得忍。”
“你忍了頭一個，便跟著忍了第二第三個。越忍，西門慶便越捏得住你。久而久之，你自己都信了命，認準了女子就該這般熬日子。”
語速不快，每一個字戳的都是舊疤。
“被這些規矩困了大半輩子，守足了禮數，你換回來的到底是什麼？”
吳月娘渾身都在抖。
壓了好多年的東西被這一句話掀開，底下那些沉了底的委屈全往外涌。
武植貼近她耳側，聲線沉下去。
“月娘，那些規矩不是給活人定的，是給牌位定的。”
“你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吳月娘的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她雙唇翕動，那些滾瓜爛熟的《女誡》說辭到了嘴邊，全碎成了一地飛灰。
因為她確實忍了，確實守了，確實把所有規矩嚼碎了咽進了肚子里。
換回來的是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武植抬手，指腹替她擦掉腮邊的淚，動作比方才慢了不少。
“我說這些不是欺負你。是因為沒人跟你講過這些話。”
“閨房不是靈堂，你不用守著死人定的規矩過下半輩子。”
話音沒落，院子里傳來腳步聲。
巡夜婆子提著燈籠從廊下經過。光線透過窗格縫隙，慢慢掃過室內的地面，又慢慢移走。
兩個人都沒動。
武植側頭，看著那道光一寸一寸地挪過去。
吳月娘的手卻在黑暗里攥住了他的衣袖。
攥得很緊。
腳步聲遠了，她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在抓人。手指松開的一瞬，武植低聲開口。
“你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怕的不是我，是怕被人撞見之後沒法交代。”
停了停。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要是真不想讓我來，方才那道燈籠光過去的時候，你該開口叫人。”
吳月娘呆住了。
她確實沒叫。燈籠過去了，巡夜婆子走了，她不但沒叫，反而抓緊了他的袖子。
滿腦子的閨訓和正室體面，全被她自己這只手拋了出去。
……
吳月娘站在武植面前，雙手抬到領口。
指尖搭上最上面的盤扣。
手指抖得厲害，解了兩次沒解開。
武植沒有幫她。站在一步之外，一動不動。
這是他刻意的安排——必須她自己動手。自己解的扣子，一會兒怨不得旁人。
吳月娘閉上眼。
盤扣一顆一顆脫開。每松一顆，她的肩膀便矮下去一分。
最後一顆扣子落下的時候，月白的寢衣從肩頭滑落，堆在腳踝前。
夜風從窗縫里灌進來，她的皮膚泛起一層細密的粟粒。
武植上前一步，也解了自己的腰帶和中衣。
當所有遮羞布被扯下來的時候......
雙臂從她腰側穿過去，將她整個人攏進懷里。
肌膚貼上的一剎那，吳月娘渾身一顫，本能要往後退。
武植按著她後腰的手臂收緊了。
“別怕。先不動。就這樣讓我抱一會兒。”
他沒有下一步動作。就那樣環著她，站了很久。
吳月娘的心跳從狂亂慢慢降下來。
她已經忘了這種感覺，安安靜靜地抱著，不圖什麼，不急著要什麼，只是把她整個人包在里頭。
她的臉埋在武植胸口，听著那顆心髒一下一下跳。沉穩，有力。
她的手臂慢慢抬起來，輕輕回抱在武植背上。
武植感受到回抱的力道。
將她打橫抱起，放在床上。
床幔從兩側垂下來。
……
吳月娘的後背一沾到褥子，整個人的姿態就變了。
兩條胳膊規規矩矩貼回身側，掌心朝下，手指並攏。雙腿攏得嚴嚴實實，腳踝疊在一處。臉偏向一側，眼皮合攏。
呼吸從鼻腔里一進一出，節拍勻稱得跟計時沒什麼分別。
這就是吳家女戒教出來的大家閨秀。
承歡時，身子是給男人用的。胳膊不亂搭，腿不亂蹬，嘴不出聲，眼不瞧人。
你只需躺好了，忍住了，等那事兒過去就完了。
好女人該是這副模樣。
她從十六歲嫁進西門家，就是這般過的。每一回，都是這般過的。
武植垂眼看著她那副“停靈”架勢，沒急著開口。
他俯身下去，掌心貼上她的肩窩，沿鎖骨往下，用九陰真氣輕攏慢捻。指下內息綿密溫熱，順著經絡走向一路推過去。
吳月娘死咬下唇。
身子紋絲不動。
武植換了路數，掌根順著腰側的帶脈一推，內息透進去，捻上一處壓了多年未曾松動的大穴。
吳月娘的腰弓了一下。
兩只手把褥面攥出了褶子，那陣酥酥麻麻的勁頭被她拿蠻力給摁了回去。
武植一邊施為，一邊在她耳畔低聲說話。
“你咬著嘴唇疼不疼？誰告訴你閉著嘴才是賢惠？”
吳月娘不答。
牙齒嵌進下唇更深了一分。
武植拿起她一只手，掰開攥緊的手指，擱在自己肩膀上。
“放在這兒。等會兒想抓就抓，想推就推。攥緊了也行，撓出血也不怕。”
“但你不許給我當一塊砧板。”
吳月娘咬著的下唇松了松。
又緊緊咬回去。
武植的手法變了。
“男女之間的事，不是一個人忍著另一個人受用。那些破規矩，是連自己婆娘長什麼樣都沒看清過的老學究編出來糊弄人的。”
吳月娘的唇終于繃不住了。
一聲極短極細的聲響從喉底漏出來。
出口之後，她整個人驚了。
兩只眼楮睜得溜圓，臉上的表情不像羞恥，更像是驚懼。
這輩子都沒從自己嘴里听到過這種動靜。
她本能地想縮回去。閉嘴，繃緊，恢復那具規規矩矩的身體。
雙腿攏得更緊。擱在他肩頭的那只手往回縮，又要往身側貼。
武植按住她的手腕。
“月娘。”
“你方才那一聲，才是活人該有的樣子。”
他語氣跟哄人差不多。
“我問你。你嫁給西門慶這些年，他在你身上的時候，你可有一回不是咬著牙熬過去的？”
吳月娘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說。
是一個“有”字都找不出來。
武植低下頭，嘴唇擦過她的耳廓。
“那不叫夫妻。那叫受刑。”
吳月娘的眼淚又涌出來了。
這一回不是委屈。是說不清楚的酸澀。
她在這張床上躺了那麼多年，從來不知道這件事還有別的做法。
她以為所有女人都是這麼挨著的。
忍過去就完了。
武植沒再給她縮回殼子里的機會。
掌下的真氣一轉，路子從綿長溫養變成了短促有力的叩擊，拇指扣住腕脈，食指中指點上...
吳月娘的腰弓了起來。
這一回沒能壓下去。
她擱在武植肩頭的那只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是“擱”著的了。
五根手指扣進了他的肩肉里，指甲嵌出了印子。
偏過去的臉不知什麼時候轉了回來。
武植在那個關口停了所有動作。
吳月娘被懸在半空。這種感覺比什麼都難挨。
她睜開眼看著身上的男人，胸口劇烈起伏。
武植問她。
“月娘。再問你一次——心甘情願否？”
吳月娘明白這是最後一道關。
他在逼她親口說出來。不留任何日後翻供的余地。
這個男人的心思，深到骨頭里了。
可到了這一步——
眼前的人替她撐了天、解了圍、扛下了全家老小的生死。
也替她在這間黑漆漆的屋子里，拆掉了捆了二十多年的繩子。
吳月娘抬起扣著他肩膀的那條手臂，環上武植的脖頸，用力往下拉。
湊到他耳邊。
“……官人……我要。”
武植得到了他要的答案。
窗外的秋雨密了起來，打在瓦片上一陣緊過一陣，蓋住了床幔之內所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聲息。
……
不知過了多久。
雨勢漸歇，蒼蠅拍拍打蒼蠅聲也消失了。
吳月娘蜷在武植懷里，頭發散得滿床都是，面頰上淚痕和潮紅攪在一處。
她終于明白了，原來男人的肩膀不僅僅是可以挑起重擔，還可以扛起小腿的。
月娘現在，從里到外都不是從前那個端莊刻板的吳千戶家小姐了。
武植一手摟著她，另一只手隨意撥弄她散落的長發。
吳月娘閉著眼貼在他胸口，沉默了很久。
忽然低低問了一句。
“大郎……白日里你承諾護全西門家……作數麼？”
武植低頭看她。
這個女人在這種時候還能問出這種話。骨子里的精明，不曾因為身子交出去就跟著一塊兒交了。
他拇指摩了一下她通紅的耳垂。
“作數。”
“從今往後，這府里的天我替你頂著。你只管做你的大娘子，該管的家照管，該端的架子照端。外人面前，西門家的規矩一切照舊。”
“至于這扇門里頭的事。”
武植捏著她的下巴扳過來，拇指抵在她微腫的下唇上。
“你是我武植的女人。記住了。”
吳月娘的睫毛顫了顫。
沒接話。
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武植等她呼吸平穩了，低聲又問。
“阿姐那丫頭，今年多大了？”
吳月娘沒立刻反應過來。過了一會才明白他說的是西門大姐。
身子顫了一息，抬頭看他。
“十八了。”
“她那夫婿陳經濟剛出變故，如今暗中守孝……”
“那孝守不得。”
武植說得干脆。
“陳經濟是被西門慶害死的，又不是正常歿了。況且陳家是欽犯，往後這門親事不提也罷。”
吳月娘心里轉了個彎。
他問大姐的親事，要麼是真心替孩子著想，要麼——
她沒往下想。
武植也沒給她往下想的機會，翻了個身坐起來，隨手把中衣撈過來披上。
“天快亮了。我走了。”
他站起身，低頭看了一眼吳月娘。
這女人蜷在被子里，露出半張臉，眼楮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武植彎下腰，在她額頭上啄了一下。
“明日起，把後院那幾間客房騰出來。”
“做什麼？”
“往後自見分曉。”
武植走到門前，拉開門閂。
回頭看了吳月娘一眼。
“月娘，門閂的事，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吳月娘把臉埋進被子里，甕聲甕氣地哼了一句。
“滾。”
武植笑了一聲，閃身出去。
身形一縱，踩上回廊的欄桿，順著屋脊翻了出去。沒發出半點響動。
……
吳月娘一個人躺在床上。
天花板看不清楚，黑漆漆的一片。
她拿被角擦了擦臉，翻了個身，鼻子埋進枕頭里。
枕頭上全是那個男人留下的氣息。
躺了半晌，忽然罵了一句。
“武植，你個沒臉沒皮的……”
罵完以後，把臉埋進枕頭里，不就就被累的呼吸均勻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