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连日秋雨总算收住。
孟玉楼天没大亮就醒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不住，索性披着件外衣走到廊下。
迎面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
昨夜她几乎没合眼，一半的心思惦记着今日铺面解封后的人手调度，另一半的心思全在那个男人身上。
那晚近距离摘下她头发丝上的竹叶之后，昨日在正堂上又见着他。
那份心事怎么也断不了根。
廊外芭蕉叶上还挂着昨夜的水珠。
孟玉楼站了一会儿，试图让初秋的凉风把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吹散。
后院月洞门方向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孟玉楼侧过头看去。
一道高挺的背影从吴月娘寝房所在的那条甬道尽头闪现出来。
动作极快，一下翻上回廊的栏杆，脚尖在屋脊上轻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围墙外头。
身法无声无息，干脆利落。
孟玉楼躲在廊柱旁边，半天没有挪步。
这个身形她太熟了。
就是在城外竹林里从天而降，替她打跑泼皮的人。
孟玉楼脑子里翻滚的东西远比惊讶要复杂得多。
难不成他一整夜都在大娘子的房里？
吴月娘是什么人，平日里连笑都得讲究规矩的主母。竟然半夜给别的男人留了门。
孟玉楼攥紧了袖口。
圆润的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几道弯月牙的白印子。
嫉妒的情绪就像是被开水浇过的蚁穴，密密麻麻地往外冒着酸水。紧跟着涌上来的是数不清的落差感。
他明明先救了她。也是最先喂她吃那一截又麻又辣的卤藕，指腹还有意无意擦过她的嘴唇。
可到了夜里，他翻墙进去的却是吴月娘的院子。
为什么不是来找我。
这念头刚冒出头，孟玉楼自己手心先出了汗。
她咬住下唇。把脸别向院子里的芭蕉丛。
不行！绝对不能这么想。
她是西门庆的三房，他武植是西门庆拜过把子的头名兄长。
这中间隔着人伦大防，可另一个心思紧跟着钻了出来。
西门庆早就死了，那些死规矩如今还能拿来压谁。她把这念头摁下去，它又固执地冒上来。
来回几次之后，她索性不摁了。
孟玉楼冷着脸攥着袖子转身回屋，走到更衣的屏风后头换衣裳。
梳洗停当后。孟玉楼按着西门府的旧例，先去正院给吴月娘请安。
......
往日吴月娘起得极早。
可今日走到正院门前，吴月娘贴身伺候的老妈子却在房门外拦住了她。
老妈子脸上陪着笑。
“三娘子且留步。”
“大娘子昨夜受了风寒，身子不爽利，这会儿还未起身，请三娘子自便吧。”
孟玉楼面色如常，挂着和气笑意。
客客气气地回话：“那劳妈妈转告大娘子，让她好生歇息，切莫伤了身子骨。”
转身出了正院。
脚步刚拐过前院的照壁，孟玉楼脸上的笑彻彻底底收了。
受了风寒。
吴月娘那间屋子，窗户正对着内院那一丛茂密的芭蕉，最是避风不过的地界。
什么风寒能让人起不来身？分明是腰酸腿软折腾得下不了床。
孟玉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丁香色罗裙，她吩咐身边跟着的丫鬟取了一顶轻纱帷帽戴在头上。
孟玉楼领着丫鬟出了偏门，往清河县的正街走去。
武大郎昨夜说了今日会解封铺子。若是铺面真能解封，她得提前把各个铺面掌柜和伙计的班子捋一遍。
这是她目前最能抓在手里的正经事。
正经事忙起来，就能把那些闲杂心思压严实了。
……
话说早上武植翻墙回到客栈后，倒头在床上又睡了一个多时辰。
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了院墙上沿。
今日秋高气爽，空气里带着雨后街头桂花香味。
他走到木盆前拿凉水抹了一把脸，换了一件直裰便出了客栈大门。
武植在街角相熟的馄饨摊坐了下来：“一碗虾皮馄饨，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老板麻利地把吃食端上桌。
吃到一半的当口，摊子对面走过两个挎着竹篮的小媳妇。
两人扭头多看了武植几眼，交头接耳一番，脚步放慢。
武植咬着酥脆的烧饼，冲着人家挑了一下眉毛。
两个小媳妇顿时红了脸。
脚下步子倒腾得飞快，一溜烟跑进斜对面的巷子里。
武植笑出声，他拿扇子一端拍了拍木头桌面，跟馄饨摊老板多要了一碟醋。
钱有了，挡路的烦恼解决了。
西门庆那个送财童子也倒了，这日子过得舒坦。
吃完早饭结算了铜板。
武植拿扇子一下下敲着掌心。
他沿着清河县的正街，慢悠悠地往花子虚酒楼的方向溜达。
刚走到半条大街的开阔处，前头迎面走来一个戴着轻纱帷帽的妇人。
妇人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个小丫鬟。
这妇人身段窈窕，走起路来步态端稳，腰身叫那衣料收得恰到好处。
武植目光在轻纱后面那张脸上停了停。
虽然隔着严实轻纱，但这轮廓和侧脸，他只瞧一眼便认得。
武植大步迎了上去。
“玉楼弟妹，这么早就出来巡铺子啊？”
孟玉楼停下脚步。
武植在她跟前站定。
“官府那帮人办差可没这么利落，这会儿还没上衙给你解封呢。”
孟玉楼隔着轻纱看过来。
面前这个男人一身石青色的直裰，腰间别着那把不正经的折扇。
眉目清朗神采奕奕，脸上连一丝一毫的倦色都找不着。
出门前刚得知吴月娘起不来身。这位罪魁祸首此刻倒跟睡足了十二个时辰一般精神十足。
孟玉楼把心底翻上来的酸涩压了又压。
她依着规矩微微欠身行礼。
“兄长安好。”
“玉楼不知兄长也起得这般早，倒是唐突了。”
武植摆了摆手。
“大清早的不在府里歇着，出来做什么？”
孟玉楼嗓音平稳，如实答话。
“想着兄长昨日交代的解封之事。若今日铺面真能解开封条，玉楼得提前去各处瞧瞧门面情形，好安排掌柜和伙计修整，准备重新开张的事宜。”
武植点了点头。
西门庆前脚刚没，她后脚就把开业复工的流程捋顺了。这女人脑子转得确实快。
武植把扇子拿出来，往掌心一拍。
“既然如此，那我今日暂且无事，便陪你走一趟。”
孟玉楼抬起头。
“阳谷县泼皮的事没过去多久，你一个妇道人家带个丫头满街跑，若是再碰上不开眼的闲汉，免不了麻烦。”
孟玉楼垂下眼眸。
“会不会太劳烦兄长了？”
语气客气得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可话里的尾音轻轻往下坠了一坠。她想看他到底应还是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