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压根没在这种事上犹豫半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碍事。”
武植偏头示意前方。
“走着。时辰尚早，官府那帮人去你铺子那边还得再磨蹭一阵。”
“先陪我走走。顺道带你瞧瞧我在清河县新开的酒楼，就在花家那位侄儿弄的三层楼里。”
说完便抬脚往前走去。
步子不快也不慢，刚好留出半步的距离给身侧的人。
孟玉楼跟了上去。
丫鬟春梅在后头跟着。
三个人踩着早上的秋阳，朝着金武酒楼分店的方向走去。
……
秋日的清河县正街刚开市不久，两侧做买卖的铺面陆续支起板门。
伙计端着铜盆往街面上泼水扫地压下扬尘。
空气里弥漫着早点摊子新炸出的油烟味和桂花的甜香。
武植走在外侧，高大身子把孟玉楼挡在靠墙的一边。
有挑着重担的货郎从旁边经过，武植便伸手臂拦一下，护着里侧的人同行。
动作随意自然，像是做惯了这等差事。
孟玉楼隔着轻纱头罩偷瞄了他几眼，这个男人走在街上并不似大户人家那般端架子。
可他浑身上下自带一股气场。
来往行人瞧见他，没人敢往他肩膀上撞，皆是提前半步错开身位。
这和西门庆出门必带帮闲前呼后拥、拿棍棒替主人开道的做派全然不同。
孟玉楼看在眼里，心里稳当不少。
她想起一件要紧事出声问询。
“兄长，昨日您说解封铺子的事，当真今日便能办妥帖么？”
武植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怎的，信不过我？”
武植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今日辰时过后，衙差会挨个去解西门家所有产业的封条。”
“你只管安排人去接手，别的事一概不用你操心。”
孟玉楼听出他语气里没有任何虚浮。这不是吹大话哄妇道人家。
两人走到金武酒楼门前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
这处原本闲置的三层楼门面已经被花子虚找人翻修一新。
门前立着两根新刷的朱漆大柱。
头顶上的金字匾额目前还拿红布蒙着。
花子虚找的清河县工匠手艺不赖，屋顶飞檐翘角收拾得利落大方，透着股财大气粗的底子。
武植伸手推开虚掩大门，带着孟玉楼主仆二人进去转了一圈。
一楼大堂极宽敞，地面铺着平整青砖，空间大得摆得下三十张八仙桌。
上了二楼，散座区域已经架好了木质隔断。
靠窗的雅间俱是用精细的竹帘隔开，通风又保私密。
三楼临街的最大观景雅间视野最好。
推开木窗，正正对着清河县人流量最密集的十字路口。
武植指着二楼一处搭起的木台子，偏头跟孟玉楼说道：
“到时候那里设立一个乐阁。这位置单留给楼里的乐师。四周挂上垂地的轻纱和珠帘。”
“将来客人来此吃饭，只闻琵琶曲声，不见弹琴的人长什么模样......”
......
孟玉楼仰头看着那个位置，听得极为认真。
商人骨子里的敏锐被勾了起来，她出声接话。
“这法子极巧。”
“世人皆说饥者易为食。越是听了婉转的声儿却见不着人，满心思的念想被吊在那里，反倒比那些大剌剌抛头露面出来卖唱的，要值钱十倍不止。”
武植拿扇子骨点了点她的方向，朗声笑开。
“玉楼弟妹脑子转得就是快。”
“你这般精打细算的本事，若是生在朝堂男人堆里，至少能当半个户部的侍郎。”
孟玉楼耳朵根子烫了起来。
她偏过头去，隔着轻纱别开脸。
心思被这间宽阔酒楼的格局布置，和武植随口抛出的生意经搅得七零八落。
出门时积攒的那些酸涩和对吴月娘的嫉妒，在几番并肩而行和言语交锋下来，已经被冲刷得七七八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实在的贪念。
孟玉楼看着满堂光景，认真在心底盘算起来。
若是自己也能在这间日进斗金的金武酒楼里，光明正大地占上一个说得上话的位置，那跟在西门府后宅里管铺子，绝对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从酒楼正门走出来，日头已近辰时。
远处清河县正街的方向，传来一阵敲锣的杂乱动静。
几个衙差扯着嗓子的喊话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看这架势，果真是开始去各个商铺门面跟前揭封条了。
孟玉楼停在台阶上。
侧过身子，半蹲着朝武植欠身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兄长今日拨冗相陪。”
“想必铺面那边县衙已经来人了，事不宜迟，玉楼便先过去盯着门面修整。”
武植扬了扬手里的折扇让她去。
孟玉楼带着丫鬟下了台阶，快步往正街方向赶。
走出去十来步。孟玉楼停下脚步，回头往酒楼门口看了一眼。
武植正背靠在酒楼的朱漆门框上。
一手拿着扇子遮在眼眉上方挡阳光，另一只手随意地掐在腰带处。
整个人的姿态闲散松弛。
金色的秋阳打在他身上，把那件石青色直裰镀上一层暖光。
孟玉楼收回目光，转过身迎着街道走去。
脚下步子比来时不知快了多少。
丫鬟春梅一路小跑跟着，呼哧带喘地嘀咕。
“三娘子，您走慢些。”
“那位武大官人说的酒楼生意经，奴婢一句没听懂，您怎么听得那般入神？”
孟玉楼没有答话。，轻纱帷帽下面的嘴唇用力抿了抿。
她自己都说不清现在是在偷乐还是在咬牙。
只有一件事她算得清楚。
今早廊下看见他翻墙离开吴月娘房间的影子，到现在还死死钉在脑子里。
而这一整个漫长上午的并肩闲逛。
非但没把那根名为嫉妒的钉子拔出来，反而让它往心房里又敲深了几分。
孟玉楼紧赶慢赶走到西门家生药铺所在的街口。
......